刘世华说出那句话之后,康年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像有台坏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什么信号都收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耳朵还烫着,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像是被秋天的太阳晒伤了,可明明今天的阳光一点也不烈。
她们没有直接回家。康年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柚子,付钱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硬币掉了一次,捡起来又掉了一次。卖水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大概觉得这个年轻姑娘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刘世华站在她身后,没有帮忙捡硬币,也没有催促。康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是一盏聚光灯,把她整个人照得无处遁形。
终于把柚子拎到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区。爬到三楼的时候,康年掏出钥匙开门,手还是不太稳,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她走进去,把柚子放在厨房的地上,然后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还是很快。
康年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回放了今天中午的画面。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特别好,刘世华回过头来看她,逆光中整个人都是模糊的金色,只有眼睛是清楚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康年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把火烧到了尽头,不是熄灭,而是把所有杂质都烧干净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火苗。
然后刘世华说,我不想只是你的室友。
康年在门板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才把心跳压到正常频率。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刘世华没有发消息来,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几个字都装不下。她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不是只想做你的室友,想说我每天早上起来煮粥不是因为我对谁都好,是因为我想看你喝我煮的粥。但这些话太大太满了,像是要把一个湖装进一个杯子里,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倒。
门外传来锅铲的声音。康年愣了一下,打开门走出去,看到刘世华正站在厨房里,正在煎什么东西。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碗,碗里盛了饭,旁边放了两双筷子。
“你在做什么?”康年问。
“炒饭,”刘世华头也没回,“冰箱里剩的米饭和鸡蛋,还有半根火腿肠,再不放就坏了。”
康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刘世华炒饭的背影。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针织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肘的皮肤有点干,大概是秋天太干燥了没有涂护手霜。锅铲在她手里不太听话,她翻了几下,有几粒米饭蹦到了灶台上,她用手捡起来,吹了吹,放进了自己嘴里。
康年忽然觉得鼻头一酸。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太普通了。这一幕太普通了,普通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过一千遍,普通到她觉得这样的画面应该出现在每一个平常的傍晚,而不是出现在她们刚刚在街头说了那种话之后。
刘世华关了火,把炒饭分成两份,端到餐桌上。两碗炒饭,一碗多一根火腿肠,她没说话,把那碗多的推到了康年面前。
康年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炒饭有点咸了,大概是刘世华放酱油的时候手抖了,但康年没说出来,把整碗饭吃得一粒不剩。
刘世华也吃完了。她放下碗筷,看着康年,目光很直接,直接到康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康年。”
“嗯。”
“我说那句话,不是要你现在就回答我。”刘世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急着给我一个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康年想说我已经有答案了,但嘴巴像是被胶水封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她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她妈说她像一块石头,什么情绪都闷在心里,高兴了不笑,难过了不哭,问什么都说没事。她以前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现在她觉得这块石头太重了,重到她想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刘世华看着她的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眼角眉梢的一点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下面有水在流动。
“那我等你。”刘世华说。
这三个字比之前那一句更让康年心慌。不想只是室友是一句宣告,我等你是一句承诺。宣告可以当作没听到,但承诺不行,承诺是一个人的等待开始计时了,而另一个人必须在某个时刻给出回应。
康年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在盘子上的声音哗哗的,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水溅到她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刘世华没有跟进来。康年听到客厅的电视机被打开了,停在本地新闻台,正在播一条关于某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板而机械,像是一台坏掉的节拍器。
康年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走到客厅。刘世华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蜷在身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虽然盯着书页,但康年知道她没有在看书,因为那本书拿反了。
康年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她没有去拿那个靠垫,就那么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电视机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晴转多云,最低气温九度。
刘世华把书翻过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康年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不是碎了,也不是搬走了,就是松动了一点,像是一颗被卡了很久的螺丝,终于有人给它滴了一滴油,它开始能转了。
“刘世华。”
“嗯。”
“明天有面试吗?”
“有,下午两点。”
“我陪你去。”
刘世华终于从那本拿反了的书上抬起头来,看着康年,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惊喜的光,是那种确定的光,像是她知道康年会说这句话,她只是在等康年亲口说出来。
“好。”刘世华说。
就一个字。但康年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比之前的那个“好”要重得多,重到像是石头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溅起好大的水花。
那天晚上康年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推送新闻,说那位前总统今天又去了某个地方助选,支持者中有很多年轻女性。她点进去看了一段现场视频,镜头扫过人群的时候,她看到了很多张面孔,有中年妇女红着眼眶抹眼泪的,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举着牌子的,也有年轻的女孩,穿着时髦,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静。
康年盯着那些年轻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女孩崇拜那个人,崇拜的是什么?是她的身世,她的坚韧,还是她在男性主导的政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那种孤勇?
她又想到自己。她不崇拜那个人,但她确实在关注她。从那天晚上坐在客厅地板上吃麻辣烫看到那条新闻开始,她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关于那个人的报道。她说不清楚这种关注的来源,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放弃相信的力量。
那个人相信什么呢?相信她的使命高于她的命运。康年想,自己有什么使命吗?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二十三岁的康年被裁员了,没有存款,没有男朋友,没有房子,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明天面试能通过,下个月能交得起房租,仅此而已。这些和使命差得太远了,远到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刘世华说她在等她。
康年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一点点相信了,相信什么东西会好起来,相信什么东西值得等待。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刘世华在等她,林檀溪给她们买橘子,母亲每天早上发语音问她吃了没有。这些微小的事情像是一根根丝线,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织成了一张网,把她托住了,让她不至于掉下去。
她想,也许这就是普通人相信的方式。不是相信什么宏大的使命,不是相信什么崇高的理想,而是相信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相信有人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剥一个橘子给你,相信炒饭咸了一点也可以吃完,相信有人在等你,而你也愿意等。
这样想的时候,康年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东西松了一些,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一个音,虽然还在绷着,但至少不会再断了。
第二天早上康年又煮了粥,这次加了几颗红枣,粥变得甜丝丝的。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走到刘世华的房间门口敲门。
“起床了,面试要迟到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刘世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整个人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康年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弯一下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