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双“幼鹿”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我几乎可以听到他心里在说:我吃完了,我很乖,你可以带我去东区了吗?
不行。
绝对不行。
“赞德。”
“嗯?”
“你知道德林姨妈现在在哪吗?”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乖巧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不妙”的预警信号。
“她……不是去密歇根州大急流城参加美国植物学会年会了吗?”
“她前天回了哥谭,”我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参加了一个什么研讨会,顺便‘检查我的生活状况’——这是她的原话。
你觉得如果她发现你也在哥谭,而且穿着破外套蹲在图书馆门口喂了三个小时鸽子,她会怎么做?”
赞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德林·韦恩,我的二姨妈,韦恩三姐妹中脾气最好的一个。
她不会像薇薇安那样用冷嘲热讽包裹关心,也不会像美琳达姨妈那样用骂声以及棍棒解决问题。
德林的方法是:先拥抱,降低防线,然后在你降低警惕的时候翻旧账,戳你的脊梁骨,把你拎起来转三圈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最后再恢复温温柔柔的样子。
赞德向来对她有股奇怪的恐惧感。
“艾维斯,”赞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不会告诉她的对吧?”
“我不会告诉她你在这里。”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德林姨妈在我公司被炸的当天发来的消息:“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明天回家让我看看。我给你留门。”
“德林确实不知道我住哪。但如果我今天不去她那里,我相信她不介意动用她的植物朋友们来了解我的现状。
到时候她发现你了,会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打算怎么回答?
又或者我去她那里,那么她的小植物们就会闻到我身上有你的气息。
你一样会被发现。”
赞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外套,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见底的米线,又看了看窗外。
“……我可以今晚就回伦敦。”
“航班呢?”
“我现在订。”
“你订了航班,然后呢?半夜飞到希斯罗,再从机场打车回家,到家凌晨三四点,睡一觉起来发现薇薇安的夺命连环电话已经打了几十个——
因为她发现你不在伦敦,而你走之前没告诉她。”
赞德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类似于“救命”的音节。
我扬起微笑。
“赞德,你听我说。”我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做财务分析时的理性语气说,“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立刻、马上,给薇薇安和德林发消息,告诉她们你在哥谭,你是来看我的,你很好,你明天会乖乖去德林姨妈那儿。
第二——我帮你说,然后你现在就去德林姨妈那儿。”
他看着我,表情像一只知道自己要被送去绝育的金毛。
“我选第三。”
“没有第三。”
“我……我可以藏在你的衣柜里。”
“我的衣柜塞满了相机镜头和鸟类图鉴,连你都塞不进去。”
“沙发底下?”
“你见过哥谭的沙发底下吗?那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面住着我不知道的微生物文明。
你确定要跟他们做邻居?”
赞德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掏出手机,用一种“我即将赴死”的悲壮感开始打字。
我看着他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消息,中途删掉了三次,又重新打了四次,最后闭着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发出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死感。
“很好。”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需要一个地方住到我明天把你领到德林姨妈家。但我的沙发——”
“我知道,你的沙发住着微生物文明。”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沙发上没有多余的被子。
但你可以在我的房间凑合一晚,我今晚有事,不回来。
你住我那儿这件事我会告诉我的室友。”
赞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