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率是冲我来的。但没什么恶意。
“利兹,过来。”我叫了一声。
于是在“艺术家”身前挤挤挨挨的白鸽们四散开来。
当然,他们没有飞走,而是朝我奔袭。
三十多只白鸽同时扑棱翅膀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抖开一床羽绒被,灰白色的羽毛在哥谭灰白色的天空下翻涌,路人大概以为我在表演什么街头魔术。
它们落在台阶上,落在大门前的石柱上,落在我的肩膀两侧、脚边两步远的位置。
最后,我抬手,利兹稳稳落在我胳膊上,爪子抓得有点紧,大概在埋怨我为什么让她从面包现场撤离。
对面的“流浪汉艺术家”停下了撕面包的动作。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下,可能是蹲太久了。
然后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白嫩的脸,只是头发稍显杂乱,像被哥谭的风反复蹂躏过,又像他自己出门前根本没照镜子。
我挑眉。
“赞德?你在这儿堵我?啊哈?”
赞德·韦恩。
我亲爱的舅舅,韦恩家目前唯一的男丁,被我和蔼可亲的两个姨妈以及我亲爱的妈妈一起宠上天的小弟弟。
天真又甜美,长着一张纯得让人发慌的脸,被誉为“伦敦甜心”。
别误会,这不是我取的,是《泰晤士报》周末版取的。
配图是他十八岁那年出席慈善晚宴时对着镜头笑的那张照片,据说那期杂志的销量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二,购买者中百分之七十是女性,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买了的男性。
那段时间男士们之间非常流行他精致又贵气的穿搭,让十岁的我大饱眼福。
但此刻,这位“伦敦甜心”穿着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里大概还藏着面包屑,蹲在哥谭图书馆门口喂鸽子,被我抓了个正着。
赞德眨了眨眼,那双被无数杂志编辑称为“像刚睁开眼的幼鹿”的浅棕色眼睛此刻写满了“被发现了”的心虚。
“艾维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生气但你能不能先别生气”的试探。
“嗯哼。”
“好久不见。”
“上周才见过。视频电话里,你背景里有个穿睡袍的女人在找她的拖鞋。”
赞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是——那是我的合租室友——”
“我没问。”我说,拍了拍利兹让她飞走,然后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赞德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此刻缩着肩膀,看起来反而比我矮。
“所以你是特意来哥谭喂鸽子的?还是说伦敦的鸽子已经不够你喂了?”
“我来看看你。”他说,语气突然正经了一点,“我看到新闻了。韦恩大厦被袭击,你就在那栋楼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哥谭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热狗摊的烟熏味和下水道若有若无的潮气。
“我没事。”我说。
“我知道。”赞德看着我,“但我还是想亲自来看一眼。你从小到大都报喜不报忧,我有点不信你的‘我没事’。”
“……你想太多了。”
“这是家族遗传,每个韦恩都这样。”
我沉默了。
好吧,这倒是没法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我问,“你在图书馆楼下蹲着喂鸽子,算什么操作?”
赞德的耳朵尖红了:“我……我不知道你住哪。
你没告诉我地址,德林也不回我消息。我只好在也许你能看见的地方等着。你小时候就喜欢往市图书馆跑。”
这位只比我大八岁的舅舅,在哥谭这座城市,提前蹲在路边喂鸽子,只为了制造一场“偶遇”。
这份执着让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报警。
“赞德,”我说,“你是韦恩家目前唯一的男丁。如果你在哥谭被绑架了,赎金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从来不怀疑我妈妈和我姨妈们对我小舅舅的宠爱。
“所以我才扮成流浪汉。”他理直气壮地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外套,“没有人会绑架一个流浪汉。”
“你手里的福南梅森白吐司比流浪汉一周的口粮还贵。”
赞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还没喂完的面包,像被当场抓获的窃贼一样,慢慢把袋子藏到身后。
“……我以为是普通的。”
“你的‘普通’和人类的‘普通’大概差了五个物价等级。”我拧了拧眉心。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那种“幼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执拗的东西。
担忧、确认、和对我全身上上下下的检查。
他确认我活着,确认我能站在这里跟他拌嘴,确认我的“我没事”是真的没事。
或者至少,没那么有事。
然后他笑了:“我知道你会发现我的。”
“行了,”我说,叹了口气,“你吃饭了吗?”
“没有。”
“你蹲了多久?”
“三个小时。”
“你是白痴吗?”
“可能是。”
我又叹了口气。
这次叹得比较长,像是把哥谭图书馆台阶上积攒的灰都叹了出来。
“走吧,我请你吃饭。然后把你的‘流浪汉艺术家’造型处理一下。那个头发,哥谭的鸽子看了都嫌窝。”
赞德又笑了。
我敢保证这比杂志封面上那种被精心打光的笑好看得多,我还挺遗憾没把这张照片拍下来——
说不定我能大赚一笔。
他还在用那种“我外甥女还活着并且还能骂我”的笑看我。
……有点傻。
他弯腰把剩下的面包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跟在我身后,像一只被领走的、走丢了的、终于被找到的某种大型犬。
利兹从天上飞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叫。
翻译过来大概是:“人类真麻烦。”
我没反驳。
确实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