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的风总是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翻书翻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翻。
艾维斯蹲在那块临时木牌前,把新换的百合插进土里。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白得像那天手术室里的灯。
她蹲了一会儿,膝盖有点酸,就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麻雀在她肩膀上打了个盹,被她的动作晃了一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啾了一声,又把脑袋埋回去。
“你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
艾维斯转过头。
是个男人。
很高,穿着一件旧风衣,领子竖起来,下巴的线条很硬,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面,看不太清颜色。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花,没有祭品,只插着裤兜,姿态松弛,像只是路过顺便停了一下。
但艾维斯注意到他的鞋,擦得很干净,但鞋底沾着新泥。
“你好。”艾维斯说。
“你是谁?”她问。
“火柴·马龙。”他说。
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顺滑,像用过很多次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
“也许是来纪念一下逝去的人。”他的目光从艾维斯身上移开,落在墓碑上,又收回来,“你呢?”
“我来看我朋友,就是你面前那座碑。”艾维斯没有侧身让开,也没有往旁边挪。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墓碑挡在身后,像一扇关着的门。
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木牌上那几个字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的线条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快到几乎看不见。
“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他说。
“我也觉得。”艾维斯说。
语气平平的,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自嘲,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麻雀在她肩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你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喜欢建筑的疯子。”艾维斯顿了一下,想了想,“她会在消防通道里研究疏散指示牌的安装方式,会为了看一块铸铁铭牌溜进市政厅地下室,然后等我问的时候告诉我,‘门没锁’。”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很犀利的评价。”男人说。
“是的。”艾维斯抬起头看他,“你在这儿怀念她么?”
“没错。”
“你认识她?”
“我认识她。”男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那她认识你吗?”
“不认识。”
艾维斯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歪着头,透过发丝看着这个自称火柴·马龙的男人。
“你是看了报纸来的么?”她问。
“是的。”
“那你是个好人。”
男人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我感到了你在悲伤。”艾维斯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因为他们的逝去。”
男人蹲下来了。
他把自己的高度降到和她平齐,帽檐下面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蓝色的,很深,很累,像深海。
“你很敏锐。”他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艾维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还没解开的谜题。
他们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中间有一座新坟,木牌上写着斯威夫塔·格兰特的名字,风从墓地的铁丝网外面灌进来,把百合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我要走了。”男人站起来,重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好的,我也要走了。”
“去哪?”
“我没问你要去哪。”艾维斯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不知道算不算笑。
“抱歉。”
“没关系。”艾维斯把肩膀上的麻雀轻轻拨了一下,让它换到更稳的位置,“我要去游乐园。”
“去那做什么?”
“斯威想看游乐园的建筑。”她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她肩膀上的那只毛茸茸的小团子。
麻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点到名字,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啾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男人看着那只麻雀,看了两秒。
他大概想问什么,但最后没有问。
他只是把目光从麻雀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艾维斯的脸上。
“祝你玩得开心。”
“谢谢。”艾维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要来吗?”
男人站在墓碑旁边,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西装裤。
他看着艾维斯,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可以吗?”他问。
“可以。”艾维斯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食堂的热可可还可以再少一点糖。
男人又蹲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目光落在艾维斯的脸上,又落在她肩上的麻雀身上,最后落在墓碑上那几个字上。
“你是从外地来哥谭的吗?”他忽然问。
“是的。”
“欢迎你来哥谭。”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但比之前沉了一些,像那句话下面还压着别的什么,只是没有翻出来。
艾维斯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往墓地的出口走。
黑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裙摆擦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麻雀蹲在她肩上,缩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棕灰色的领扣。
男人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铁门歪斜着,门轴生锈,推开的时候会响。
艾维斯推开铁门,门轴响了,吱呀一声,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她走出去,站在墓地的台阶上,抬头看天。
云层还是灰的,但比早上薄了一些,有一团模糊的光晕从云的边缘漏出来,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
男人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去游乐园?”他问。
“走路。”
“有点远。”
“我知道路。”艾维斯说。
她确实知道路——斯威夫塔带她走过一次,从墓地到游乐园,穿过老城区,沿着那条已经不通航的运河走,经过三座桥,其中一座是铸铁的,全哥谭只剩三座那种桥。
“我送你。”男人说。
不是询问,是陈述,像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艾维斯看了他一眼。“你开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
“黑色的车很多。”
“这辆比较黑。”
艾维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行吧。”她说。
男人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他的步子很大,但放慢了,配合她的速度。
他们穿过墓地的停车场,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
车很新,擦得很干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反着暗沉的光。
艾维斯不认识车的牌子,但车头的标志看起来很贵。
男人拉开后座的车门。
艾维斯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又看了看男人。
“我坐前面。”她说。
男人关上了后座的门,拉开副驾驶的门。
艾维斯爬上去,坐好,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安全带对她来说有点高,卡在脖子的位置,她伸手往下拽了拽,把它拉到肩膀的位置。
麻雀从她肩上飞下来,落在仪表台上,歪着头看了看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又看了看男人,然后开始用嘴啄自己的羽毛。
男人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仪表盘的灯亮起来,蓝白色的,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冷。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开。
“艾维斯。”她说。
“姓什么?”
艾维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韦恩。”
男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重新握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才那一顿只是换了个姿势。
“韦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