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留会儿?”德林嘬饮了一口红茶,杯沿上印着浅浅的唇纹,“难得你还记得给我带点特产。”
“得了吧,你在哥谭又不是买不到。”薇薇安坐在德林对面,对她亲爱的姐姐翻了个白眼。
她端起那杯英式特产,不喝,只是轻轻地吹气,看白色的水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哪比得上公爵大人的珍藏。”德林眯眼微笑,也不反驳。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瓷器碰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正好横在两人中间,像一条分界线,又像一座桥。
“艾维斯睡着了?”
“嗯。折腾了这么久,小姑娘也该累了。”薇薇安终于抿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伯爵茶特有的佛手柑香气,“你这里还是老样子,连茶叶罐都没换位置。”
“老样子有什么不好。”德林的目光落在楼梯口,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房里,有个小姑娘正蜷在被子里,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刚学会睡觉的小动物,“你就趁她睡着直接走了?”
薇薇安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有回答。
“薇薇安。”德林的声音放软了,她不责备她,只是用那种只有姐姐对妹妹才会用的、带着无奈和心疼的语气说,“你总这样。”
“我知道。”
“她醒来没看见你,肯定要生气。”
“她不会像我小时候那么闹。”薇薇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不会摔东西,不会哭,不会吵着要找我。她就憋在心里,等哪天——”
她没有把话说完。
德林替她说完了:“等哪天憋不住了,爆发出来,看你怎么办。”
薇薇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那杯茶,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归于平静。
“我在她身上留了东西。”她说。
“我知道。”谁没留?韦恩家这一代唯二的两个继承人,我们这几个老的都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只要她想找我,随时可以。”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德林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薇薇安,“你能随时出现在她面前,和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你,是两回事。”
薇薇安没有接话。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上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安静到能听见阿尔弗雷德在架子上翻身的窸窣声。
“她刚经历了一场——”德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她刚经历了一场葬礼。她朋友的葬礼。那个代表着死亡的坑在她面前被填上,等木牌插进土里,等所有人都走了,她还站在那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德林的声音忽然有些硬,但很快又软下来,像一根绷了一下又松开的弦,“你在伦敦,你在忙你的事,你隔着半个大洋看她的报告、听她的消息、算着她的每一步。但你没有看见她蹲在墓地的样子。你没有看见她裙摆上的泥印。”
薇薇安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是艾维斯六岁时用铁丝给她拧的,她一直戴着。
小小的艾维斯仰着头说:[等我长大了,要给妈妈最好看的戒指!]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薇薇安有些出神。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薇薇安!]
[艾维斯一定会保护好薇薇安的!]
[那在这之前,就让薇薇安来保护艾维斯吧。]
“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德林的声音已经彻底软下来了,带着一点叹息的味道,“你让美琳达帮你查那个女孩的命数,你知道她有一场死劫,你算好了用这件事来帮艾维斯觉醒巫术。每一步你都算好了。”
薇薇安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你算好艾维斯会难过成什么样了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厚得像窗帘外面哥谭的夜色。
阿尔弗雷德在架子上叫了一声,很短,像是梦话,然后又安静了。
“我三岁的时候,”薇薇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偷偷跑出去见一个男孩子,不想带我。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你回来了,带了一颗糖给我,我就不哭了。”
德林愣了一下。
那段记忆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泛着旧照片的黄色。
“你那时候说,‘姐姐以后去哪里都带我’。”薇薇安抬起头,看着德林,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浅,像被水洗过一样,“你没做到。”
德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们韦恩家的女人都一样。”薇薇安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都觉得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了,就是对人好了。都觉得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里那些难过的东西,总会过去的。”
她顿了顿。
“艾维斯比我们俩都像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骄傲,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笃定,“她知道难过,知道害怕,知道朋友是什么。她比我像人,比你也像人。”
德林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杯碟碰撞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所以你更不该走。”她说。
薇薇安摇了摇头。
“我必须走。伦敦那边——”
“伦敦那边没有你也不会塌。”德林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重,“你比我清楚。你不是因为伦敦才走的。”
薇薇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德林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了,但什么都没说。
你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你让美琳达查那个女孩的命数,看见她有死劫,你算好了日期,算好了地点,算好了艾维斯会在那里,算好了她能觉醒巫术——你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艾维斯会不会难过。”
薇薇安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但眼睛红了,像冬天被风吹过的那种红,干干的,没有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