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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妖本体,本就是禀天地戾气而生。
它一旦有了神识,便如初生的兽类般,凭着本能去汲取周遭一切与自己同源的气息。南疆山川之间积压千百年的怨憎、杀戮、恐惧、恶念,一点一点被它吞入体内,化作血肉,化作魂魄,也化作日渐增长的力量。
起初,玲珑尚能压得住它。
她会在它戾气翻涌时抬手按住它眉心,会以巫火烧去它身上失控的恶念,也会在它茫然看向自己时,低声唤它停下。
那时的兽妖什么都不懂。
它只记得玲珑。
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眼睛,记得她身上血与巫火交织出的气息。它不知道世间有善恶,也不知道众生有生死,更不懂什么叫慈悲。
它只是想靠近她。
想看见她。
想永远待在她身边。
可它越长大,玲珑眼中的神色便越沉。
直到有一日,兽妖体内的力量终于强盛到几乎能与她勉强相抗。那之后,玲珑看它的目光变了。
从前她会观察它,训诫它,压制它。
后来,她开始戒备它。
祭坛外的禁制一层一层加厚,石室中的巫文一夜比一夜明亮。她不再让它随意靠近,也不再许它踏出那间屋子。每一次兽妖望向门外,她的眼神都会冷下来。
兽妖不明白。
它只觉得,玲珑离它越来越远。
它想问她为什么,可玲珑从不回答。
后来终于有一日,玲珑离开了祭坛。
石室里只剩它一个。
门外有风声,有人声,有鸟雀掠过天际的声音。那些声音对它而言陌生又鲜活,像从未见过的世界隔着禁制向它招手。
兽妖看了许久。
然后,它抬起手,触上玲珑亲手布下的巫文。
黑气从指尖渗出,缠住那些古老符纹。禁制亮起又暗下,巫火烧入它掌心,疼得它浑身发抖。可它没有停。
它想出去。
它想看看玲珑不许它看的东西。
它想知道,门外究竟有什么,能让玲珑一次又一次离开它。
禁制终于裂开。
兽妖走出了那间石室。
那时候的它,还没有后来那副与玲珑相似的人身。它只是一个丑陋的怪物,身体由戾气与血肉强行凝成,骨骼狰狞,皮肉扭曲,眼中翻涌着猩红恶意。
它站在日光下,茫然地看着古巫族人。
而那些人看见它的第一眼,便惊恐尖叫。
有人摔倒在地,有人连滚带爬地逃命,有人指着它大喊妖物。尖锐的声音四面八方刺来,像无数根针扎进它刚刚成形的神识里。
兽妖起初只是惊慌。
它不懂这些人在怕什么。
它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那些尖叫越来越多,恐惧也越来越浓。人群的恶意、惊惧、杀意,全都化作它能闻见的气息,钻进它体内。
于是惊慌变成恼怒。
恼怒又被戾气拖入更深处。
很快,闻讯赶来的古巫族战士冲了上来。
十几个人手持兵刃,将它团团围住。刀锋、长矛、巫术、怒吼,一起向它压来。
兽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它只是本能地挥出手。
第一个战士飞了出去,胸骨尽碎。
第二个被黑气穿透身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鲜血溅到它脸上。
热的。
腥的。
带着活物死去前最后一瞬的恐惧。
兽妖怔住了。
可下一刻,更多战士扑来。
它体内的戾气彻底失控。
等玲珑赶回来时,祭坛外已经满地血色。
活着的人仓皇逃散,倒下的人再也没有声息。那个她亲手造出的怪物站在尸骸之间,满身血污,茫然又暴戾地望着她。
玲珑脸色白得吓人。
那一瞬,她没有说话。
兽妖看见她眼里的震惊,看见她眼里的痛楚,也看见了更深处的杀意。
它忽然害怕起来。
它朝她走了一步。
“玲珑……”
可玲珑抬起了手。
古老巫文自她脚下亮起,烈焰与咒光同时冲出,轰然落在兽妖身上。
那是玲珑第一次真正对它出手。
她的巫法,自然不是那些普通战士可以相比。只一击,兽妖胸前便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第二道巫火落下时,它半边肩骨几乎碎裂。第三道咒术缠住它四肢,将它狠狠压进地面。
兽妖疼得嘶吼。
它不明白。
它不想伤玲珑。
它甚至没有还手。
可玲珑一术接着一术落下,像是要在这一刻,将自己亲手造出的怪物彻底毁去。
兽妖的身体很快变得千疮百孔。
血肉翻开,骨骼裂开,黑气从伤口里翻涌而出。
可很快,异变出现了。
那些伤口没有让它衰弱。
相反,每一次被巫法撕开身体,它便会本能地吸取四周更多戾气。死去战士残留的怨念,旁人恐惧中散出的恶意,甚至玲珑巫法中压出的杀意,都被它一点一点吞入体内。
伤口在愈合。
力量在增长。
玲珑每落下一道巫法,它便强上一分。
兽妖感觉到了。
玲珑也感觉到了。
她的脸色,在那一刻灰败得近乎死寂。
像终于看清自己亲手造出了怎样的灾祸。
她没有停手。
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巫术。
火焰,咒锁,血符,禁术,古巫祭文……一道一道,铺天盖地地落下。整座祭坛都在她的巫力之下震动,四周石柱崩裂,巫火烧红半边天幕。
可兽妖没有还手。
它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个自己睁眼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正用尽一切办法,要将它从世上抹去。
它不懂人间的爱。
它也没有人的宽恕与慈悲。
它所谓的喜欢,生来便偏执、贪婪、极端,带着戾气深处不可驯服的占有。
可那一刻,它仍旧不想伤她。
它只是觉得疼。
身体疼。
魂魄也疼。
玲珑的巫火再次落下时,兽妖终于转身。
它撞碎祭坛边缘的禁制,带着满身伤口与失控翻涌的戾气,逃进了十万大山。
身后,玲珑站在残破祭坛之上,脸色惨白。
她没有追。
兽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山风卷过,血气未散。
玲珑站在那里,像一尊已经预见末日的神像。
而兽妖第一次明白——
玲珑在恨他。
※※※
兽妖恢复得比玲珑预想中更快。
十万大山本就是天地凶煞汇聚之地,阴风、瘴气、怨憎、杀戮,千百年来沉积在山川骨缝之间,旁人避之不及,于兽妖而言,却如同归入血脉的养分。
它逃回山中之后,残破形体在黑气中一点一点重聚。
被玲珑巫火焚裂的血肉重新生长,被古巫咒术撕开的骨骼也在戾气浸润下接续起来。那些被它吞入体内的凶煞,如潮水般填补着每一道伤口,也将它心底那点茫然、不甘与痛楚,一寸寸推向更深的偏执。
它想见玲珑。
想回到玲珑身边。
想让玲珑的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身上。
可它再回头看向古巫族时,眼中已没有旁人。
那些巫师,那些战士,那些伏在祭坛前向玲珑叩拜的族人,全都成了阻在它与玲珑之间的东西。
于是兽妖带着十万大山中的妖兽,重新杀向古巫族。
那一日,黑云压过南疆。
无数妖兽从山中涌出,兽吼震天,毒瘴翻滚,山林为之枯败,河流为之变色。古巫族战士仓促迎敌,巫师们在祭坛外布下层层咒阵,可在那铺天盖地的妖潮之前,仍旧节节败退。
兽妖走在妖兽之后。
它身上黑气缠绕,双眼猩红,却始终望着祭坛深处。
它对玲珑说,它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可它带来的妖兽,将古巫族杀了大半。
血流过石阶,火烧过屋舍,巫族战士的尸体倒在祭坛之外,哭声与兽吼混成一片。那些人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卷入这场灾祸。
兽妖却不明白。
或者说,它不愿明白。
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杀掉所有会把玲珑从它身边带走的人。
只留下玲珑。
只要世上再没有旁人,玲珑便不会离开。
也不会再用那样痛楚又冰冷的眼神看着它。
可玲珑还是站到了它面前。
她立在祭坛之上,身后是残破的古巫族,身前是漫山遍野的妖兽。风里全是血腥气,她脸色苍白,眼中却没有退意。
兽妖看着她,声音里竟带着一点近乎委屈的执拗。
“玲珑,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玲珑没有回答。
她抬手。
玄火鉴自她掌心升起,碧绿玉环中赤红火片亮起古老光芒。刹那之间,祭坛四方巫文尽数燃起,八尊凶神图像在火光中缓缓睁眼,天地间炽焰翻卷,古老法阵自她脚下铺展开来。
八凶玄火法阵。
下一瞬,火光冲天。
八荒火龙自阵中咆哮而出,赤焰横扫山川,焚尽妖气,吞没兽潮。那火焰不似凡火,所过之处,连戾气也被烧成虚无。无数妖兽在火海中哀嚎挣扎,转眼化作灰烬。
兽妖也被困在了阵中。
它仰天嘶吼,黑气汹涌而出,却被八荒火龙一口咬碎。它冲撞法阵,一次又一次撕开火幕,可每一次刚刚踏出半步,便被更凶猛的烈焰压回去。
那焚尽天地万物的炽焰之下,纵然兽妖本源不灭,形体也终于支撑不住。
它的皮肉被烧毁。
骨骼被焚裂。
魂魄中翻涌的凶戾被火龙一遍遍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