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做了一个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梦。
梦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最初,只有黑暗。
浓重的、翻涌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无数戾气在虚无之中纠缠,怨憎、杀戮、痛苦、贪婪,世间一切恶念仿佛都被收拢到此处,化作一团无法分辨形状的混沌。
没有声音。
没有光。
也没有生死。
只有一团恶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进了这片黑暗。
那是一个女子。
眉眼温柔,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她立在祭坛中央,脚下古老巫文一圈一圈亮起,赤红火光从纹路深处爬出,沿着石台蔓延开来。
南疆天地间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戾气,像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风声呼啸。
黑气如潮。
那女子站在风暴中央,衣袂被卷起,脸色一点一点苍白下去,却没有后退半步。
叶景一时站在远处看她。
一时,又仿佛成了那团被她收入掌心的戾气。
混沌之中,第一次有了意识。
没有身体。
没有名字。
没有眼睛,也没有手脚。
只有一种模糊的知觉,在无边黑暗里缓慢苏醒。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它最先感受到的,是疼。
无数恶念在魂魄深处撕扯,像千万条毒蛇在骨髓里游走。它想挣扎,却没有手脚;想嘶吼,却没有喉咙;想吞噬眼前一切,却连“吞噬”二字都不懂。
它只是混乱。
只是暴怒。
只是饥饿。
可在那些凶戾本能之外,始终有一道目光落在它身上。
那目光并不畏惧它。
也不厌恶它。
日日夜夜,那女子守在祭坛前,以巫法压制它,以秘术洗炼它,又从无边戾气之中,一点一点剥离出最精纯的本源。
祭坛上的火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巫文一遍一遍烧过黑暗,将那些尖锐、疯狂、混乱的恶念尽数压入中心。
它疼得想撕碎什么。
可每一次黑暗翻涌,那女子都会抬眼望来。
她看着它。
仿佛看着一件亲手锻造出的器物。
又仿佛看着某个尚未降生的生命。
时间在梦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黑暗一次次聚拢,又一次次被巫火焚开。祭坛上的巫文从赤红烧到暗金,又从暗金一点点熄入石缝。那个女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却始终清明。
她伸手探入那团戾气之中。
指尖被黑气割出血痕,鲜血一滴一滴落下,落入祭坛中心。
于是混沌之中,终于有了第一点颜色。
血色。
热的。
活的。
属于她的。
它本能地追逐那点血。
像深渊追逐第一缕火。
像恶鬼第一次嗅到人间气息。
那女子却没有躲。
她任由那团戾气缠上自己指尖,任由黑暗在掌心翻滚。她低垂眉眼,唇边甚至浮起了一点疲惫的笑。
“别急。”
她低声道。
那团混沌听不懂。
可它记住了这个声音。
那是它诞生之前,第一次听见的声音。
不知又过了多少日夜。
祭坛深处,那团没有形状的戾气开始凝聚。
先是骨。
再是血肉。
然后是手指、肩背、眉眼。
巫火一寸寸烧过它初生的身躯,将混沌恶念封入血脉,又将天地至凶之气压进魂魄最深处。
它终于有了眼睛。
于是,它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女子。
她脸色苍白如纸。可她站在祭坛前,仍旧温柔地望着它。
它不知道那是温柔。
那时的它,什么都不懂。
它只知道,这个人一直在这里。
黑暗在,她在。
火焰在,她在。
疼痛在,她也在。
它睁着眼,怔怔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