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人皆不知的九孔门外,裴岩与龚时已在那跪了整整九个长夜。
天帝有旨,璟不归,不起。
夜晚的冷气里有着玉兰混合的竹香,裴岩抬眼望了一眼月亮,深吸了一口气。
身旁的龚时提早自己两日跪在这,他自燕北而归,说自己等不到骅南也救不了璟王,要到金殿去搬救兵。龚时领着自己东拼西凑的一行人一路闯闯荡荡,还未离开仙界便被一乘云小仙拦路,他这才知道得知此消息的天帝发了怒。
裴岩跪在这,也是托他的福。骅南在尘世未归,他留的后手竟然偷跑回来了。他提着剑,站在九孔门内,看着跪在门外的龚时,冷声问:“扣押他们二人的是何人?”
龚时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也不清楚。”
“骅南将你留在燕北,要你在外照应,你却先跑回来。龚时,就算是你有搬救兵的幌子,你仍旧是会被他杀头的逃兵。”
龚时扑通一声扑在地上,刚想开口说话,却闻一声悠远的鹿鸣传来,云雾四起,他低着头,听见了天帝沉稳的声音。
紧接着是裴岩膝头落下的闷响。
天帝的意思,就算是将他二人禁足于仙界了,璟不归,不起。
他们都想不明白,龚时找来的救兵在界屏外等了三天三日,没见龚时人影却听闻了被禁足一事,于是众人感慨一声,立即四散,钻进了天都大大小小的神窟窿里。
骅南托着宋霁璟那薄如脆纸的身子,将目光又落在了他瘦得狼狈的脸上,忍不住喃喃:“……璟王大人啊。”
你总是一意孤行,小孩子脾气,总带着九百匹马也拉不回的倔强脾气。
明明是少年仙尊,却总用布衣平民的草履东奔西走,叫自己四处碰壁头破血流。
我问你为何,您说这都是缘。
是缘,是愿,还是怨?
我看大人你明明是走进了渊。
十五仙以命搏命,十三仙以命易命。
你说是他们各有各的路。
月影当头,骅南空出一只手去摸自己腰上的剑,可是位置太靠后,够了两下都没够着,于是伸着胳膊去够宋霁璟的凛时剑,却一下就摸了空。
骅南嘴上正说着话,话头忽然一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是大人这经,能让你用什么都甘愿去碰得头破血流,我看这经是不念也罢,管他什…”
“……不对?”
骅南猛地探着脖子去扫视宋霁璟的周身,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人,您的凛时剑呢!!?”
他这才想起来,打自解柏给他从燕泊府送出来时,凛时剑便不在他身上。
虽是剑丢了,此刻万万不得有回去取的念头,他信得过解柏,却信不过府中的千百余只小鬼,还不知道那个魔头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将他们抓回去,现下快点回天都才是正事。
骅南单不知,待宋霁璟醒来后见凛时剑不见了踪影,会不会一意孤行,执意再回到燕北去。
只得向前。
枯枝在黑蓝穹顶上显出冷硬的凌厉线条,分割苍穹。骅南被头顶一声厉叫惊住,下意识将宋霁璟搂的更紧,他僵着脖子抬头去看,见是一枝的黑压压的乌鸟。
乌鸟垂着头,用微红的眼睛注视着他们,骅南哑声骂了他们几句,将整枝的乌鸟骂飞,接着赶路。
……
由鬼气混结雾气形成的窥镜上,一群乌鸟背天而飞,猩光遮天。焰火高卷进夜风中,除火柴燃着发出的虚弱脆响外,帐中再无他声,静得可怕。贺殊途坐在座子里,靠在椅背上,冷眸看着窥镜中的动作亲密的两个人,手上摩挲着一把短匕,似笑非笑的。
镜中,骅南一根胳膊全搂在了宋霁璟的腰上,宋霁璟的头靠在骅南肩头,随着骅南的步子一晃一晃的。贺殊途见他病怏怏地闭着眼,就知道宋霁璟这几日又犯了相思病,眉头一皱,一手摸上眉间。
立在座旁的徐徇愣愣地盯着镜中的二人,不敢出声,他垂着头去瞥贺殊途的脸色,却出乎意料地没看到他想象中的样子。
“徐徇。”
徐徇一惊,忙应:“主上。”
贺殊途的指尖敲击着短匕后端的龙纹花痕,喉结上下一滚,语气平平:“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徐徇下意识吸气,没有说话。
贺殊途慢慢悠悠地,琢磨着自问自答:“憋久谁都想出去透口气,我关了他这么久,想把他长久地留在我的身边,可我忘了,他身上带着仙界天都的骨头。”
“我若能关住他,才是…”
“痴人说梦。”
徐徇没有料到贺殊途会这样说,自他认识贺殊途时,从小到大,他都是想要便要得到,何道人不会惯着孩子,贺殊途便会自己争取。
长大成人的贺殊途,似乎全部欲望都在宋霁璟身上。
徐徇自然不会信他的气话,自觉上前几步然后跪下:“恕解柏无心,我会替主上,将王妃追回,主上放心。”
贺殊途笑了:“这个称呼不错。”
这算是应了,徐徇起身,作状转身离开,却被贺殊途再次叫住,徐徇一愣,回头。
贺殊途凝思着,开口:“不必是你去。”
“去找到李珩骕,就说我身体抱恙,已在回府的路上了,接下来就由你伴他左右。”
“我会放他一些时间,让他尝尝自由的滋味。”
玄色外衣包裹贺殊途宽阔的肩背,他一步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嗓音便在夜风中淡去。
“徐徇,十五日后我们在天都见面。”
李珩骕的动作很快,野心很大,他先前在世子府周边布兵,又将府中上上下下全然插上了自己的军旗,换了自己的将士。李怀远年纪小,争不过李珩骕,于是便不觉这有什么不妥了,可今日李怀儒一到世子府,看见的竟是这番景象,不自知地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