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徇两指捏起一截短葡萄杆,揪下一刻圆润晶莹的葡萄,蹭了蹭表皮的白痕,往嘴里一丢。
坐在一旁的贺殊途抬眼看了他一眼,剥着紫皮糖剥皮的手错用了力,紫色粘腻汁水沾满了指尖,贺殊途垂下眼,不满地皱眉。
徐徇循声看去,识趣地吞下葡萄,将那盘紫葡萄推到贺殊途面前,温声:“主上,您吃。”
贺殊途垂着眼,用一块浅色手帕擦拭着手指:“平常在府上也不曾见你吃过活人吃的东西。”
徐徇低下头,默声,没一会又抬起头,四下看看,吞吐:“随主上远行,我想装的像,不能丢了主上的脸面。”
贺殊途抬眼看他:“装得像活人?”
“到了康田,你就扮作我的仆从,足够像个活人吧。”
徐徇迟钝地点头,又掐下一个葡萄塞进嘴里,吞下去,还不忘看了一眼贺殊途的脸色。好在贺殊途已将目光投向了桌边的一盆兰花草,正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花叶,没注意到徐徇的动作。
“主上,我认为,将解柏留在王府,不高明。”
贺殊途自然知道徐徇是什么意思,是指什么人,徐徇虽然说话不利索,但脑袋里毕竟是有一个转了几千年的好脑子。
徐徇是怕贺殊途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人,会钻“娘家人”的空子,偷跑回天都。
徐徇的顾虑,贺殊途不是没考虑过。
解柏毕竟是仙界的人,就算身入凡尘,终有一天也会自发地离开这里,贺殊途从不用缚灵袋束缚他们三者中的任何一人,解柏若是想回到仙界,一早便跑没影了,现在解柏从不提仙界的事,就连仙界来的宋霁璟到访燕泊府,解柏也没什么兴致,仿佛他天生就与仙界无关,不是第十位金仙一样。
他关了宋霁璟十三日,逼迫他在黑暗里变得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让宋霁璟渐渐受不了看不到贺殊途的日子,想以此俘获他整个人。
比起见不到贺殊途会让他受惊到逃窜回天都,贺殊途更相信是宋霁璟意识清醒地出逃。
人跑了就抓回来,抓回来锁起来,锁他一万个十三日。
出声:“徐徇。”
徐徇闻言凑过去。
贺殊途的眼睛黑得发亮,像是藏着蛊惑人心的迷药,薄唇微微翘起,开口。
“你是我师傅活捉的大妖,看着我从小长大,他们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你在我七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个会囚禁天仙的妖怪。”
徐徇一默,思量着缓缓开口:“……七岁的时候,主上还没有这样的性子,我自然觉不出……主上会做这种事。”
贺殊途:“性子变了?”
徐徇顺着眼,没说话。
贺殊途品咂他这句话,笑出声:“是变了,所以我也不怕护花使出逃,我只需要安心地关着他,呵护他,让他渐渐忘掉作仙的快活。”
由身至心,由内而外。
徐徇虽感知不到贺殊途内心最见不得人的想法,但他从贺殊途的语气中觉出了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东西,于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自己长到触地的黑发,靠着桌子不再说话。
厢房是贺殊途定下的,是个难得的顶层,夜里徐徇睡房梁,贺殊途睡塌,白日里徐徇收回他那恶鬼模样,规规矩矩地化成人形,扮成主上的忠实仆从。
自贺殊途到康田,无人怀疑徐徇存在的可疑与否可,就在这日午后,贺殊途与李珩骕在莲湾亭会面时,叫李珩骕看出了些端倪。
二人上次会面,已然是三个月之前,那时燕北的封地尚未给贺殊途,明殊的北方也才打了一半,李珩骕给他不少好处,让贺殊途登了高阶,所谓说伴君如伴虎,贺殊途很难猜不到李珩骕不会认为自己功高盖主,因此心生忌惮。
康田,莲湾亭。
贺殊途穿着一身青莲色束袖,长发高束,顶一顶青玉发冠,蹀躞带系在腰间,短匕系在腰带上,空了一截玉扣,这玉扣原是要系从宋霁璟那没收的那枚清风铃的,可那夜过后,他将清风铃留在了宋霁璟枕边,这枚玉扣便也一直空着了。
徐徇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衣着淡蓝布衣,身长缩到贺殊途肩头以下很多,长发盘在头顶。眼中黑白分明,看着十分机灵,总之是像活人模样了。
隔着很远的水廊,贺殊途便听见了莲湾亭中的琴声,再走近些,便看见了双排带着月白水袖的软舞女子,体态秀美舞姿轻盈,光是看背影便能看出这群艺伎的姣好面容。
贺殊途走得款款,步伐不急不慢,目光掠过满池残莲,落在几步开完的金丝楠木的屏风上,停住脚步。
琴声奏得起兴,是李珩骕先开了口:“先生。”
贺殊途微微一笑:“陛下久等了。”
屏风边走出一小生,引贺殊途落座,身后徐徇躬身作揖,还未等平身,却听李珩骕笑道:“往日从不见先生仆从随身,今日怎么…?”
贺殊途微垂着手眸,走到小生引到的位置落座,笑道:“承蒙陛下恩典,今后面见陛下,都要规矩些了。”
热茶沏下,银针卷着水珠坠入杯底,贺殊途双手放在双膝,目光投向李珩骕面前的众多艺伎舞女身上,带着疑惑开口。
“臣记得,陛下从前是不喜观赏这些俗气东西才对。”
正说着,站在对面的一位艺伎一扭身子,神情妩媚地朝着贺殊途款款走来,贺殊途微微蹙眉,偏过头,对上李珩骕带笑的目光。
“这是为先生请的。”
那舞女越走越近,飘动的水袖盈香,若有若无地飘到了贺殊途鼻底,让人厌恶地直蹙眉:“陛下大可不必,平心而论,若不是因那封信筏,臣不会轻易离开燕北。”
李珩骕轻轻抬起茶盏,将茶面吹气细小涟漪,闻言道:“明日日禺,李怀儒将乘船到达康田江口。”
贺殊途抬手制止了那个姑娘端杯喂茶的动作,看向李珩骕:“李怀儒,珵王的大公子?”
李珩骕点头:“正是他。”
“我到世子府上时,早已察觉李怀远想要探知我心底想法的欲望,只是他愚笨了些,便是撒谎,也能让人轻易看出破绽。”
杯中茶水倒映着姑娘的姣好面容,贺殊途垂眸良久,忽然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擦过她虎口的厚茧,向后伸手,递给站在他身侧的徐徇。徐徇接过,甚至没有眼神交汇便领悟了他主上的意思。
他晃了晃深色茶水,将目光投向跪坐在贺殊途腿边的姑娘,伸手将这杯茶横着撒了一道。
以茶代酒,那意思很明确,姑娘脸色惨白,哆嗦着起身,听见徐徇道了一句:“姑娘请便。”
贺殊途微微勾唇,感觉身边一轻,便重新看向李珩骕,未曾想李珩骕已然带着满是欣赏的微笑,看了他许久。
“看来陛下,还是信不过臣?”
李珩骕向那个仓皇起身的姑娘一扬下巴:“怎样?先生觉出她身手几何?”
贺殊途想到这女子虎口不薄的茧子,定是多年舞抢弄剑操持缰绳留下的,便一口回答:“定能助陛下夺取江南。”
李珩骕果真笑了,向贺殊途介绍她。
“纾行,中原六城都是出自她手。”
贺殊途这才真正看向她,纾行起身,向贺殊途作揖行礼,贺殊途微笑点头回礼:“失敬。”
除了李珩骕身边的下人与徐徇,其余人皆撤出莲湾亭,琴师勒令在廊外静候,纾行站在门外守候。这下贺殊途耳根可算是清净了,将徐徇手里的茶盏放在一旁,换为酒盏,茶换热酒,眉头一挑,抬手敬了李珩骕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