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远的目光在堂前檐上一滞。
一声拖成长声,叫人怜惜的猫叫在檐上响起,李珩骕站在李怀远身后,循声看去,只见对立檐边有一只两掌长的花猫,金瞳黑仁,炸着尾尖毛跳过几层瓦片。
李怀远慌了,扯着门口下人就吼:“没长眼吗!快上去救她啊!!”
下人连连弯腰躬身,别过李将军,要跑去搬梯子。李珩骕抱臂看着他演的这一出戏,走上前,伸手拦住了那个搬梯子下人,抬脚往李怀远后腰一踹,李怀远连滚下好几个台阶,挣扎着没爬起来,李珩骕踩着柱边泥盆,纵身一跃跃至檐顶,伸手托住那猫的肚皮,展开一只胳膊往地面跳去,正好踩在了滚到檐下的李怀远身上,让他做了下马凳。
猫窝在臂弯打着哈欠,李怀远满脸狼狈地爬起来,看见猫在李珩骕怀里,赶忙伸手去他怀里夺那只猫。李珩骕将猫丢进他怀里,李怀远慌张地往后撤了许多步,伸手捋着花猫头上的软毛。
身边已有下人跑上来向李珩骕躬身致歉:“李将军见笑。”
李珩骕笑了:“一只野猫让世子宝贝成这样,真是有趣。”
下人哈着腰,摇头:“并非什么野猫,而是府上的世子妃。”
李珩骕笑出声,将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哄着猫的李怀远。
“世子妃?”
李怀远抱着猫,冲着李珩骕的方向眼光下巴。
“哎呦,实在是不巧,心头爱这就要小憩了。”
李珩骕没动,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那只猫身上,又听到李怀远开口,目光一动,转身去取长枪,黑铁鎏金长枪在手心一转,眉头紧皱,扭头劈手就往李怀远头上劈。
李怀远正低头摸着猫,嘴上说着:“恕我失陪了,不如叔叔改日再来?”
一抬头,便是见了那带着猩红火光的枪尖往眼前劈!
李怀远慌了神,箍着太子妃拔腿就往院里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喊:“做…什么,别以为叔叔你大我一辈就可以在世子府上为非作歹……!!”
亡命囚徒一般,李怀远抱着柱子躲着李珩骕,扯开嗓子大喊。
“救命啊——!!!”
府内下人围了一圈,护院急赶慢赶,拔出剑站在世子身后,但剑锋始终不敢指向李珩骕。
对面这个,是从极寒的漠北一路杀到江南的大将军,更是之前的端王,这里区区几个小护院,没谁敢去做这掉脑袋的事情。
“护驾!!有歹人要害我!!”
护院在原地踱步几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是是没人上前。
李珩骕横眉冷笑:“为非作歹?”
“这是怕世子玩物丧志,想来替你父亲教训你罢了。”
李怀远吓得站不住,从小连棍都没摸过,只习文不习武,也没见过打仗的场面,更没见过端王手持长枪指着自己的样子,此时已是吓破了胆,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腿一软往地上一坐,嘴上仍说着给自己壮胆的话。
“李之戟你给我等着,三日后我兄长就来给我撑腰了!到时候打你个北匪头头岂不是跟囊中探物一般!”
“李之戟再不跑你死到临头了知不知道!!”
李珩骕目光一暗,举着长枪的手顿在半空,目光一转,沉声问:“李怀儒?”
怀中世子妃早就竖着尾巴跑到花坛后躲着了,亮着金色瞳眸盯着二人。李怀远坐在地上一点点向后移,嘴上哼哼两声,神情瞬间不屑:“你也听过我兄长的威名?”
李珩骕垂着眼,将长枪戳在白石砖上,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不止听过,我还见过。”
李怀远带着笑的脸忽然就僵了。
“……怎么可能!
“兄长在七年前被禁足于东宫,一年后你便远走漠北,一走便是六年,兄长与你怎会见过!?”
七年前,李珩殊踩着太子尸体,封锁东宫,顺道剁了十三岁李怀儒的一根指头,拎着那根带血的指头逼他自锁宫门,那时他父亲还未离世,人在苍州,连夜递信叫他至死不从。李怀儒便命下人踹断了自己的两根腿骨,借病不从李珩殊给他定下的一切规矩。
但他没料到李珩殊真是个疯子,居然将李怀儒即刻囚禁于东宫,一关便是四年。正月十四的日子,关了四年的门轰然大开,李怀儒坐在轮椅上,目光黯然,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玉兰枯枝托着深色的骨朵,在初春的冷风中颤颤巍巍地摇。
“不知怀远现在何处?”
“……”
守在李怀儒身边的侍卫静默着,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时的李怀远已接受李珩骕带给他的一切好处,曾跪伏在李珩殊脚下,念了颁至康田的招安书。
李怀儒缓缓叹息,用力捶了捶自己废掉的一双腿。
好在他并未寻死,三月后便乘江水西去,到了岭西碣城,落府,定居。
此程归途,乃是自李怀儒落府碣城后与李怀远的头一次见面。
第二日,贺殊途启程康田,与李珩骕会面,将在康田江口共迎李怀儒。
这夜,江南烽火连天,贺殊途在沧溟堂一直忙到戌时,燕泊府夜深人静,守门的小鬼们早已半归鬼界,吊着半截精神头看着灯火通明的沧溟堂。
出了沧溟堂,贺殊途手提鬼火照明灯探路,抬眼看了眼天上上弦弯月。心中想起,还有半月就到了正月,燕泊府府内各处也到了修缮了时节,到那时贺殊途打算带着宋霁璟顺江而下,去到扬州赏桃花。
到时候花灯满船,二人仰躺在花丛中,仰视着扬州城江岸两道的花灯,卿卿我我卿卿我我。
实在美哉。
贺殊途这样想着,步伐不自知地带着他已经站在了通向清潇院的廊桥上,待到他回神时,眼前清潇院内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啪嚓”声,是玉碟坠地的声响。贺殊途脚步一顿,而后便听见了禾乐的声音。
“不吃便不吃,我出去便是,大王不知何时回来,护花使先歇息着也好。”
这真是听了自己的话,句句都顺着宋霁璟的来,就怕宋霁璟是不是又有了脾性,不肯端着架子去给禾乐面子了。
待贺殊途过了海棠门,看见屋门开着半扇,屋内正高速飞出一些花瓶字画和卷轴,禾乐脖子上挂着些碎了半截的绸缎,左手端着砚台,右手接住了刚从屋内飞出的一块方枕。
地上杂七杂八,什么物什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