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李珩骕是真遇上难事了。
渡河十七日,四万肃霜军已连续攻破九城,招安无数,照着这种势头接续猛攻下去,若不出意外,打下中原以南已是大势所趋。
只是提到江南康田,贺殊途不免响起李珩骕曾在信中提起的一个人,那便是康王世子李怀远,李珩骕的侄儿。
远在攻京关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李珩骕就曾写信给李怀远,想探探他究竟面向那一边,可谁知一封信递到了世子府上,竟还未让世子看一眼,倒是世子府回绝,原封不动地传回到了李珩骕手上。
这本代表着一种侮辱,但在李珩骕看来,李怀远的立场已然极其明确,他站了李珩殊的队,是要与李珩殊和他的肃霜军为敌的意思。
时至今日,李珩骕仍寄希望于第一次会面,行至康田,他在康田城门前驻足,抬头望了康田石牌许久,进城后,李珩骕将五百人安排在世子府四周,自己则亲率三百骑兵,围了世子府,又带五十骑兵在府门前列了方阵。
李珩骕跨坐马上,身前护心甲射放刺目日光,黑眉压眼,眼中带着果敢的沉稳,握着缰绳,立于方阵最前端,凝视着康王世子府。
李怀远坐镇不乱,他命人大开宅门,下人开了门见那半百骑兵的阵仗,又见李珩骕的眼睛,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跪到李怀远面前,颤着声音禀告。
“世…世子殿下,李将军已带兵堵在了门外,请世子……世子殿下……”
宅门后,金丝铁甲架在木架上,李怀远轻垂的目光缓缓抬起,一只玉白的手捏着剑柄流苏,移开后扶上门,将房门推开,垂眸看着跪趴在地的来报下人,沉声。
“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
眼眸抬起,看向高檐一角。
“叔叔带了多少人来?”
跪在地上的人哆哆嗦嗦,弯着一根指头伸出来。李怀远笑了:“一百个,不多,怕什么。”
跪在地上的下人赶忙摇摇头,李怀远又笑了:“一千个,也还行。”
下人哆嗦起来,头摇的像拨浪鼓,李怀远缓缓吸气,蹙眉,发问:“……一万个?”
门前,李珩骕迎着日光半眯着眼,目不斜视地盯着那大开的宅门,半天也不见个人影,于是冲着宅内扬声:“再不出来,我防火烧家了啊!”
康王世子府四周围了不少人,都是打量着这不小的骑兵方阵和打头阵坐在最前面的李珩骕,李珩骕环视一圈,忽然听见宅门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踏地声,急急忙忙的青年嗓音响起。
“来了来了来了叔叔,哎呦——!”
李怀远一身蓝袍,站在府门前看见了李珩骕,笑着一拍大腿,迈过门槛就往李珩骕那跑,这期间站在门口的下人还想护他一下,却被李怀远皱着眉推开,斥声骂他两句,又换上笑颜抬腿往前跑。
“哎呦叔叔你看,你来就来吧,”李怀远往后一看,没见他有一万人,咽了口唾沫,另有所指道,“你还带什么人啊!”
李珩骕垂眼看着他,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弟兄们等了这么久,可都累坏了。”
没等李怀远说话,李珩骕移开目光,踢踢马肚,驱马缓缓向世子府大门内走,这可不是走马的地方,在宅府主人的眼里,便是明着的一种不敬与挑衅,人高马大,李珩骕骑在马上比宅门更高,他向后仰去,下腰,肩脊碰到马的后腰,就后仰着过了世子府的门。
李怀远站在他的列阵前方,看着李珩骕这样过了自己家的门,气得眼斜嘴歪:“叔叔…真是有脾气有风度……”
五十兵马进了世子府后院。
李珩骕握着长刀叉着腿往正堂那一坐,热茶递到了李珩骕眼前,李珩骕没接,抬眼看着李怀远的脸,李怀远察觉到他的审视,低着头,笑出声。
“叔叔远道前来风尘仆仆,怀远有失远迎呐。”
李珩骕此行本意就是要让他侄子心中不快,他执意不接他的茶,让李怀远的手长时间悬在半空,语气轻飘飘的。
“不远,漠北到康田也就不到五个月时间。”
李怀远眼神落在茶上,身形缓缓僵住。李珩骕顺下眼,看向世子手中的那杯茶,恍然瞟见他虎口处白色的一短截疤,目光一沉。
“我看世子府看家狗该拖出去斩了,竟让世子受了伤,嗯?”
李怀远一愣,随后轻松地笑笑,换了姿势,将那杯茶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摸了摸那截短疤,手缩回了宽大袖袍中。
“之前不小心叫火燎到了,留了疤。”
李珩骕眼睛一转:“何时能让世子亲手触火?”
李怀远没吞吐,即刻说:“应是我父亲过世时。”
李珩骕不说话了,看着李怀远脸上显现出的细微的精彩表情,半笑不笑地感叹到:“我去漠北前,在宫门前你父亲别过,未曾想那竟然我们间的最后一面。”
李怀远绷着脸,点点头以表宽慰。
“叔叔在漠北这些年,受苦了呀。”
李珩骕笑着摇头:“漠北一年三季冬,我出发时是冬,到你这了,也是冬。”
“这是我与世子有福。”
李怀远点头说是,李珩骕忽然又笑着摇头:“不比世子,我与你父亲就无缘可惜了。”
李怀远胸膛缓缓起伏。
“世子可知,你父亲是因谁而死。”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听得李怀远心头一跳,眯眼。
“叔叔说,我是知呢,还是不知呢?”
李珩骕咳嗽一声,捧腹大笑起来,手指点点李怀远:“你瞧你,我又不是你心里的蛔虫,你知不知,叔叔怎么知道。”
李怀远也笑了,点头:“叔叔说的是。”
缓缓转身,仰头长叹:“可是我还是,不敢知啊。”
“世子,此话怎讲?”
李珩骕看向他,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