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摸到的,是眼底的一小片洇湿。
今日是贺殊途将他囚于此地后头一回在他面前现真身,前两日用鬼气喂他进食,睡着还好,醒着宋霁璟是必要闹脾气的,上回拔剑斩断鬼气已见警告,此后贺殊途没再肆意妄为。他曾决意要将清潇院封锁六日,将宋霁璟扣押六日,禾乐领了命,再不离开清潇院门半步。
只是这还没到六日,倒是贺殊途先耐不住了,还未满三日,就显了真身。
贺殊途屈腿坐在塌上,看着宋霁璟伸出了一条腿又猛地收回去,像是感受到了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缓缓坐起,侧目:“贺无兼…?”
“嗯。”
贺殊途探身下去,摸着他的脸,宋霁璟的手追上来,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腕,泪珠往他手心里钻。
贺殊途以鬼气照明,宋霁璟却不能看见这股鬼气,贺殊途垂眸看着他在黑暗中失神的眼睛,两指抹去眼下的泪,泪水已然在手心续成了小湖。
“哭什么,护花使害怕了?”
宋霁璟蜷起腿跪在塌面,手腕向前却被锁链牵制住拉回去,手悬在贺殊途身前,再向前一点就能触到。
贺殊途股不作声,故意向后仰。宋霁璟碰不到,一皱鼻子,颤着声,却故作轻松地笑叹:“…屋里太黑,把灯燃上吧。”
“不黑,我看得见护花使。”
“…王爷。”宋霁璟膝头向前一步,软声。
贺殊途伸手揽上宋霁璟的腰,往宋霁璟手耳窝里吹气:“嘘——”
宋霁璟屏住气,感觉有一只手压上了后腰,另一手箍住了小臂,毫不费力便将自己整个身子翻了过去,锁链绷紧,肩脊肌肉收紧。
侧过脸,用唇瓣擦过贺殊途的手心:“贺殊途,你要关我到何时…?”
贺殊途缓缓吸气,收回手,柔声:“关到护花使,不再将自己置身危险,心甘情愿吻我为止。”
“我…现在就可以做到这些,”宋霁璟抬起头,艰难发音,“过来些,我够不到你…”
再过来些,等到耳畔感受到了贺殊途温热的鼻息时,宋霁璟只要把一手迅速绕过他的脖颈,膝头压上他的胸膛,就可以将贺殊途压在塌上,若是再用手边的凛时剑紧压住贺殊途脖颈上跳动的心脉。
手腕的锁链会不会解开?
日光会不会透进来?
我会不会走出清潇院?
黑暗中,宋霁璟平静地等待,平静地想。
下一秒,微凉的指腹掰过他的下巴:“护花使的心狠手辣,我算是见识了,”上身被揽起,背脊紧贴着身后贺殊途的前胸,呼吸变得极其缓慢,“黑雀盟来人被带入笼中后,体内鬼气盈溢,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化为尸水。”
“我没有收走凛时剑,所以…现在护花使大可用剑去做你想做的事。”
青筋盘虬的手下移,在脖子上收紧,唇角很多次蹭到宋霁璟的耳廓,语气缓缓:“包括,杀了我。”
宋霁璟单手撑在塌上,眼中露着独一份的倔强,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剑柄,口中有白气冒出:“你以为我不敢吗?”
剑身被扯出来了一截,宋霁璟的手心因无法平衡而又撑在了塌上,随后松开了剑柄。
“在慈悲牢中,我不该那样轻轻放过你。”
“贺殊途,你太偏激了。”
贺殊途轻笑,居高临下看着他全部的动作,询问:“不装了?”
宋霁璟紧咬牙,反问:“你觉得呢?”
“对我下药,将我囚禁,只有你敢做出这种事。”
贺殊途的手离开了脖子,转而摸着下巴伸上去,食指指尖入唇齿,摸到了温湿的舌尖:“对,是我胆大包天。”
接下来的几日里,屋里亮起了三盏暗灯。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宋霁璟惊恐地冒出了泪,他的瞳色变得很浅,灵气环绕肤体周身,于是让肌肤也变成了一片莹白,衬在深色里襟里白得扎眼。
贺殊途赤裸着上身,放下灯盏,目光扫过他的下凹的腰窝,伸手拉过毯子包住他的身子,摸了摸他的脸,柔声:“不黑了。”
宋霁璟睁眼看着那盏暗灯,目光空空,像是发愣一般,忽然开口:“清风铃……”
贺殊途没听清,低头埋向他的脸:“什么?”
“可不可以把清风铃还给我…?”
贺殊途否认:“不给,没收了。”
宋霁璟叹了口气,翻过身背对着贺殊途,不说话了。贺殊途望着背影,开口问:“护花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宋霁璟忽然想起那一筐桂花糕,明明是自己花银子买的,自己却一口也没有尝到,正感到有些遗憾,忽觉唇角一冷,口中忽觉一阵甘甜。
“想吃桂花糕?”
口中被喂了一小勺桂花冻酿,宋霁璟舔着唇坐起身,盯着贺殊途端在手中的碗,无意间瞟到了他左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从上到下有两拃长,狰狞着盘虬在麦色的臂肌上。
宋霁璟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是朱雀爪下九死一生留下的疤。
看着看着,宋霁璟下意识问道:“还疼吗?”
贺殊途脑中嗡得一声,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回答,他低头舀起了半勺桂花冻酿,抵到宋霁璟唇边。
“张嘴。”
宋霁璟微微张嘴抿下勺上的冻酿,清甜瞬间在唇齿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口腔。贺殊途垂眸看着他,将勺子放回碗中,声音很轻,像那一盏暗灯。
“早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