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银色。
飘渺的铃响在雪雾中由远及近,雪中连绵的群山似河流般柔软着延绵千里,两侧山峰阻断了尽头的山路。
雪针扑倒了人,却似夏日柳叶般拂过面颊,留下转瞬即逝的寒意。
隐约有铃响传来,一身白衣的宋霁璟闻声回头,只看见雪地上的一排脚印,雪粒落在头顶,宋霁璟抬手将兜帽拉到头顶,余光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另一排脚印。
两排脚印隔着不远,一前一后,不像并肩。
宋霁璟的目光追着那排脚印看去,尽头的雪地中,有一串系着树藤黑木的银铃。
目光太过灼热,他握剑的手忽然收紧,宋霁璟望着那串铃铛忽然觉得有些眼生,似乎是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了一般,又忽觉腰间好似少了些什么。
雪下得紧了,落在眼睑上湿润了一小片眼睫。
身形被骤然拉长,眼前猛地暗了下去,满地银白已然不见,宋霁璟在暗处猛地抬头,在刺眼的雪雾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师傅说仙者都是好人,好人无需防备,问过与不问过,没有必要。”
宋霁璟颤巍着起身,迈开步,却步步走得左摇右晃,走得艰难。
一道声音急迫重叠。
“你是一代天仙,法力无边,我只是平常人,不值得一位神仙为我渡灵气。”
又一道声音随刮入洞中的雪风与之重叠。
“贺某打小长在何道人府上长大,自小严师教导,便由衷仰慕天仙和武艺高强者。”
宋霁璟胸口剧烈起伏,他不顾一切地跑起来,扑向那个人影,用尽了全身气力张开嘴大喊:“贺殊途——!”
雪幕中的身影闻声,缓缓转身,却仍似一朦胧纱之隔,看不清他面容。
“今日与天仙因交锋而相识,是殊途三生有幸。”
宋霁璟急出了汗,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肩头耸动:“贺殊途,你不要走!”
他知道自己这副狼狈样子一定很失态,可还是一个劲得朝着贺殊途跑过去,眼泪贴着脸和雪水混在一起,眼看近在咫尺,双臂却扑了空。
他抱住了一团冰冷的雪雾,两眼空空,心也空了一块。
宋霁璟跪坐在地上,捧着冰冷的雪粒,迟钝地张开口:“为什么…”
……
梦境太真,即便是醒来了也会恍惚很久,睁眼看看,其实梦与眼前没有半分差别。
手腕坚硬冰冷的束缚和周身望不见尽头的黑暗无不在警醒着宋霁璟:今日已是囚于燕泊府的第三日。
他已经有两日没有见过日光了,两日里他什么都没吃,糕点和菜碟放在不远的方盘中,暖胃的汤已经冷了两日。
他迟钝地回想着贺殊途抱着自己从沧溟堂走出来的那日,一路上他竟没有再见到半个人影,禾乐蜷在院门边,静默着等待贺殊途朝他开口。
宋霁璟趴在贺殊途身上,不敢去看禾乐,即便低着头的禾乐看不到自己的半分模样。
“禾乐,北墙砸门,筑廊桥通向主殿。”
“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清潇院。”
禾乐应了,宋霁璟知道这话也是和自己说的。他曾说过清潇院独立于王府的话,想必这话也传入了贺殊途耳中,方才他的这句话就是驳斥了自己的话,是在告诉他:离开我,想都不要想了。
院门开了,贺殊途侧过脸,抬手摸了摸宋霁璟的脸:“护花使,冷不冷?”
宋霁璟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没说话。
直到他在自己的塌上亲眼看见了早已备好的锁链,先前心中早已假定为平常小打小闹的嗤之以鼻在此刻轰然崩塌,喉头似乎被一股气团堵住,眉头不自知地扭在一起。
贺殊途抱臂站在塌前,静静地望着宋霁璟的反应,直到宋霁璟的手碰上那铁链,贺殊途伸手将他的手腕捞起,像是攥在手心暖手一般。
宋霁璟迟缓地扭过脖子,抬头看见那副英气的眉眼凑的很近很近,无声地开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是恐惧,是被对方接下来极有可能的作为感到不可置信。贺殊途轻轻勾着唇,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贴上宋霁璟的唇,这一次宋霁璟再没了力气去躲。
头晕目眩,他愣怔着听见了贺殊途抬起他的脸,轻轻询问。
“将卿卿关起来,好不好?”
宋霁璟缓缓睁开眼,见是无尽的黑暗又闭上眼,这两日里他曾有一段时间神志不清,偶尔醒来也只是感到一股温热的细流从唇缝中渗下去,也会有时候感到冰冷的鬼气捏住自己的下颌灌粥。
只是凛时剑并没有被收走,于是宋霁璟反手握剑,紧咬牙砍断了那缕冒犯自己的鬼气。宋霁璟泄了力,剑柄“哐当”一声坠到塌下,手垂在塌边,抖着腕紧握成拳。
黑暗中的感官被无情剥夺,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往日静谧恬淡的清潇院竟有一日会变成这般样子。
像是有什么笼罩了穹庐,一丝日光都不能透进屋子,一丝雪声不能传入室内,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冰冷的黑。
宋霁璟原先是不怕黑的,小时候他常被主母关在草屋,门一关就像天塌下来了一般黑。每年都关上几遭,每年都有几遭独自忍受黑暗的时候,他早不会怕黑了。
而现在却彻底不同了,腕上坚硬的冰冷、腰上被收去的清风铃,以及无休止的梦魇,让他不能不细想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贺殊途…
贺无兼…
你若有骨气,就将我此生都囚禁于此。
屋门被无声地拉开,门外仍是黑暗,一道黑色人影迈进门,在门口静立了一会,而后放出鬼气将门闭合在身后,款款迈步向塌边走去。
宋霁璟蜷在塌上,整个人仍处在梦与现实的交界中昏沉着,眉头紧皱,唇失了血色,眼睫轻颤着。
贺殊途在他身后站定,借着鬼气照明凝视着他陷入梦魇的侧颜,沉默良久,伸手去摸宋霁璟的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