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恰有小鬼送来府中新上的梅花芙蓉酒,禾乐收了酒,在檐下火塘边放了一排。
院里东角一树梨花挂了银白细长的冰凌,一树紫藤花裹挟着雾气在雪堆里巍巍颤颤地开了一小撮。
院中央的鱼池面结了冰,禾乐修为低,法力无法化冰,往日都是宋霁璟到这里给湖面化冻,可宋霁璟今日一早便出了清潇院,禾乐在桥上踱步,望了一眼冰下不动的几团金色。
“鱼,坚持住,护花使大人很快就回来了!”
闲来无事,既没有捣乱的护花使,也没有拿花撒气的大王,禾乐左手右手各握一把桃枝制扫帚,将整个清潇院的浮雪全都扫到了一起,跟个大土堆一样就这样堆在了门口。
禾乐握着扫帚在雪堆上乱戳,戳成表面凹凸不平的球体,禾乐“嘿嘿”一笑,上蹿下跳地跑着在院里找檐下滑落的雪块。
圆形雪块作脑袋,打眼一看,已经有了雪人的雏形。
禾乐十分满意,跑出五步远叉着腰欣赏着自己的旷世佳作。
院门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禾乐闻声回头,见是那玉面阎罗回来了,扫帚一扔,赶忙低下头,细声细语:“护花使。”
宋霁璟肩上背着小箩筐,里面装着今早桂花糕摊位全部的桂花糕。箩筐贴着肩脊位置的藤条包着软皮,他一根手指勾着箩筐的肩带,一眼瞟到门前禾乐的旷世佳作上,蹙眉,愣住。
“跟坟一样。”
这是宋霁璟给予雪人的中肯评价。
宋霁璟无视了禾乐核桃大的欲哭无泪的双眼,单手提着满筐的桂花糕,越过那个堆的跟坟一样的雪人,往房内走。
禾乐见他手里一箩筐的不明物体,脑中忽然想起贺殊途叮嘱自己的事,拔腿就往宋霁璟那跑,喊道:“护花使大人,生冷之物勿入房!”
宋霁璟顿住脚步,打开箩筐给他看桂花糕,语气平和:“不是什么生冷之物,还冒热气呢。”
“府上每日也有桂花糕,若是大人喜欢,我叫人多做些送来,何必护花使大人亲自下山采买?”
宋霁璟想了想:“老板是江北人。”
禾乐接过他的箩筐,背在背上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江北人怎么了,江北人做的就比府上的味好吗?”
宋霁璟在后面落了几步路,低垂着眼睛,看着砖缝里残存的雪粒,眼神凝滞着,听到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天下都不比江北。”
走至檐下,宋霁璟侧耳听见头顶瓦片上的异响,脚步一顿,立刻警觉地抬头看向檐上,小南山高处雪影纷纷,在深色岩石的衬托下只见一根细长银针直直冲着脖颈飞来!
宋霁璟瞳孔骤然紧缩,见一黑色覆面之人直立与屋檐之上,瞬间拔剑出鞘,侧身将银针击飞!剑面与银针碰擦出脆响,银针下落埋入雪中,不见踪影。
禾乐惊呼一声,丢了箩筐便探身向檐上看,这时的宋霁璟咬牙心一横,手心紧握凛时剑,一点脚尖迅速飞跃至檐上瓦片,追着那道黑雾冲去。
“护花使大人!”禾乐站在地面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头雾水地看着宋霁璟越飞越远的背影。
宋霁璟脑中一片嗡鸣,在看到银针的那一秒,关于雀允的往事瞬间漫上心间,恍惚到仿佛雀允已是他上辈子担过的身份,一根银针,足以证明来者何人。
京城黑雀盟,一个侠客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背有邓家为靠山,开疆拓土封侯拜相,是惧怕它的世人亲手将他托举到如今的俯瞰一切的高度。今日之事,动机大概很好理解,正是这样居于高位的黑雀盟,被人牵着鼻子戏弄过后出于报复心理的实操。
此人身手不凡,但仍是宋霁璟眼中再常见不过的凡人把戏。宋霁璟一路轻功,将脚下瓦片踩出轻响,燕泊府高檐斗瓦,黑雀盟之人脚尖安着极短的一截翘刃,稍稍一沉脚尖便可将周围四五片瓦片翘起,后者再一踩上,必然会坠下屋檐。
屋顶上一闪而过的两个人影,引起了地面小鬼们不小的骚动,一个个瞠目结舌,搬花的摔了花瓶,扫雪的将刚聚堆的雪绒重新铺开。
小鬼仰着头:“那是——?”
小鬼大张着嘴:“护花使……?”
一路小跑跟随至墙根的禾乐扶着石壁,气喘吁吁地一拍脑门,尖叫起来:“都愣着做什么!燕泊府进了贼!快去禀告大王!”
燕北凛冬的风是开刃的刀,一道风刮过脸颊,痛觉却能延伸至耳根。宋霁璟咬着牙强忍着脸颊的痛意,迎着山谷风口冲去。
宋霁璟笑着,冲前方那人喊道:“黑雀盟不是向来以善弥恶吗?今日为我一人不惜千里迢迢追到玄北王的家门口…”
那人回过头,拉下覆面的黑布:“私仇私了,与盟无关。”
宋霁璟微微一怔,手中凛时剑吸纳四方寒气,震颤嗡鸣,一股上涌的热血直冲上太阳穴,宋霁璟微微眯眼,看准了山腰上一颗歪脖子树,在那人正要跑到树下的那一瞬间,出剑!
凛时剑迸发映雪精光,似飞箭般即刻从手心中窜出,直直劈向那棵歪脖子树向外斜伸出来的树干!而好巧不巧的是,那人正巧伸手去够那根树干,借此上攀去走更高的山路。
意料之中。
宋霁璟放缓步子,看着那跟被斩断的树干下坠,盯着那人重心不稳而在檐上向后仰倒的样子,随后闭眼,身下传来一声不小的闷响。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