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黑雀盟。
三哲子的尸首于两月前被捡回黑雀盟,曝尸八日。
膝下已经被野狗啃食得没剩多少,烧得黢黑的膑骨仍卡在颌骨间,大张着嘴,至今仍见其可怖之状。
身下一块破棺材板,身上盖了一张街上扯下的破酒旗,就这样被丢在了黑雀盟大院里。凡是出入黑雀盟之人,都要在三哲子的尸首周身绕一圈再向里走。
脸上的神情很精彩,有惊愕,也有漠视,只是少有恐惧
邓珏的意思很显然,尸首不做处理,不查死因不查凶手,他是想以三哲子一人身之死,警醒京城黑雀盟。
三哲子位居黑雀盟底层,身上连个证明身份的像样腰牌都没有,常年与商贩与游侠寄居山丛,若不是杜临,恐怕是三哲子此生讨饭也不会走到京城里讨饭。
渺小如蝼蚁之人的存活与否,在邓珏眼中便是天上刮过的几片残叶。
死得其所。
这是邓珏在信中写与邓蔚的话。
八日后,三哲子的尸首被拖去火烧,邓蔚站在三层廊边,静静地看着火苗越蹿越高。
事后,邓蔚吩咐彻查此事,务必查出真相。手下点头退下,下人给他放下帘子,递上沏好的茶水,邓蔚盯着水中几跟上下飘摇的茶针,忽觉自己屁股后面又多出来了几只追着咬的野狗,他心头重重一跳。
邓蔚抬头,开口问:“南下那帮土匪,到哪了?”
“算算时日,也快到京关了。”下人低声回答,又补上一句,“大人不必过度担心,他们虽人多,但一路都靠蛮力打下北方,过了河,仅靠蛮力怎能那般将南方轻易夺取?”
下人将挡风的帘子放下,声音如同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一般寡淡:“这天下对于大人您来说,不过是栖身之所罢了,大人不必过度担心这尘世纷争。”
邓蔚一听笑了:“你这话说的,肃霜军攻了京关,你我哪还有栖身之所?”
下人噤声三秒,握在手心的茶壶烫了手臂。
“邓大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邓蔚缓缓收了笑意,烛光映着茶针倒映在眼中,像是蛇的竖瞳般。
“我不是,但黑雀盟是。”
次日,邓蔚“噗通”一声跪在了邓珏的门前,一身黑蓝袍子平铺在雪上,颈间披着黑毛氅,大半张脸埋在毛氅里,半睁着眼看着面前禁闭的屋门。
京城这雪,一落便不轻易停。
下人捧着伞跪在邓蔚身侧,低着头双手将伞封上,邓蔚恍若未闻,神情凝滞于面前那扇禁闭的屋门上。
房门紧闭的屋内,邓珏手捻着一块白色锦帕,在矮架前细细擦拭一把长剑。南窗开着三指宽的细缝,从邓珏现在所坐的位置,正好能从南窗看见跪在雪地里邓蔚的一点深蓝色衣角。
桌上面对邓珏的位置放着一盏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茶,是邓蔚常日里喝惯的那种茶,已经叫人热了许多次,放到现在,还是冷了。
面前的长剑已经被反复擦拭了许多遍,邓珏神色平静,不着痕迹地向桌边使了个眼色。在一旁候着的手下点头,绕过层层屏风,双手将门向两边拉开,看向跪在雪中的邓蔚。
“大人有言,这雪越下越大了,邓公子不必再等,请回吧。”
话罢,邓蔚宛若梦中惊醒一般,拖着跪得麻木的双腿向前爬了一段距离,朝着门里大喊舅舅。
雪冰得刺骨,邓蔚红着眼向前爬了一段距离便又蹙着眉跪回了他的袍子上,低着头要扶着自己的大腿站起来,稍稍抬头,对着邓珏的手下,哆嗦着嘴唇。
“这雪下得再狠,也下不过舅舅的心狠。”
步履蹒跚着,邓蔚一把拽起自己铺在地上的蓝袍,一拐一瘸地往自己马车方向走。
屋内邓珏自然是从南窗外听见了这句话,他眼中闪过片刻的笑意,搭在剑柄上的拇指缓缓移开,眉间一抽,对着屏风外那人道:“叫他回来。”
门口手下再次将门拉开,眼看邓蔚就要扶着马凳就要上车。
“邓公子,请留步!”
邓蔚双眼通红,闻言一愣。
手下稍稍侧身,做出向里请的手势:“大人有请。”
邓蔚拖着腿进了屋,手下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合紧,邓蔚侧耳听见身后落下门响,快步向内走了两步找到矮塌上的邓珏,顺手将袍子丢在了地上,人往地上一坐,仰躺在邓珏脚边,不说话。
邓珏静静地看他一眼:“演不够了?”
邓蔚有些生气,眉头皱着,伸手抓塌上的紫葡萄往嘴里塞:“舅舅怎么知道我是演的?”
邓珏轻笑,伸手将那碟紫葡萄端上桌,让邓蔚够不着:“跪在我门前是你爱演的家常便饭。”
“舅舅真是,心跟明镜似的。”邓蔚扶着矮塌坐起身,嘴上不停,“每回没给舅舅办好事,我都得来跪上一阵,今日还赶上下雪,白白废了我一件外裳。”
邓珏看向邓蔚:“四个月连三个人都查不出,你还当盟主呢?”
“我哪知道……雀允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雀琤刚叫人揪住些尾巴便猛然断尾巴根。”
“这是要靠你的本事。”邓珏答。
“还有那个什么……无兼?”邓蔚坐起来往桌上一靠,“……舅舅不如就当他死了,再说咱们黑雀盟查了四个月都没查到,说不定还真死了!”
邓珏闻言,眼中捎带一些的暖意顷刻被寒风撕裂,一手握住剑柄,站起身,居高临下,用剑锋指向邓蔚。邓蔚只觉桌上猛地一阵,还没缓过神来,一点冰冷的针尖便抵上了眉心。
邓蔚身形一僵,缓缓抬眼,先是看见泛着冷白银光的剑尖,而后对上舅舅漆黑的眼睛。
几不可闻,邓蔚呼吸一窒,他唤了一声:“舅舅。”
“邓蔚。”
邓珏眸光冰冷:“之前我说过,有些东西你应该心中明白。”
“我明白舅舅,我明白……”邓蔚低声。
“你的衣食车驾府邸,自然还有黑雀盟,想清楚如今的一切都是谁给予你的。”
字间句间间隔得刚刚好,似雷声一般阵阵打在心上,让邓蔚只感惊心动魄。
“狗忘本只会被打死,可邓蔚忘本,牵连的是邓家全族。”
邓蔚惊愕着,口中连咬字都咬不清楚,双手颤抖紧绞着衣袖。
“我明白!舅舅的话我明白……我会继续查,我一定会将人活捉到陛下面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京城一场雪落了整整一日。
夜半,黑雀盟大门轰然大开,三五匹黑马如同利剑般直冲向北,窜进茫茫夜色。
距李珩骕攻京关,只余一条河,和脚下五百里。
渡河容易,五百里犯难,这是历朝历代在任何方面都会有所顾虑的距离,李珩骕自然也会有这种进退两难的想法,于是肃霜军马蹄慢了下来,让这几十万兵马分散驻扎于京关五百里的四周。
二十天后,贺殊途一封加急烽火信被呈在了李珩骕面前,洋洋洒洒三百字有余,这让李珩骕这三万里行军路上反复斟酌最后一锤敲定的决心动摇起来。
李珩骕曾说贺殊途的驭人之术不可小觑。
现在看,当初的李珩骕真是没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