骅南语气平平,在认真向贺殊途讲述一个故事一样。贺殊途听着,在“偷东西”这几个字上皱了皱眉头,即刻出声:“偷东西?”
骅南一顿:“是啊……”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嘴快心直的简单几句话,极有可能毁了宋霁璟的廉洁正直的外在形象,于是他迅速找补:“不过是拿点话本,眼下先赊给店家,来日再还嘛……”
贺殊途点头,示意他继续。
骅南口干舌燥,费劲心思去回想儿时记忆。
“后来,江南郡守赴任,赶巧东翏郡主经过江南,这其中的私家恩怨我不太了解,不过家主说了,太守大设宴席只为在这段水路上多留郡主一会。”
“那几日,大人被家主带到了我的房中,叫他时时刻刻跟着我,叫我一定看好他,让我们这一天里都不要乱跑。”
“大人趁我小憩,偷溜出去,”骅南肩头一抖,闭上眼,“我醒来时,就听见后院的低哭。”
那个午后,阳光还算明媚,但遮掩在日下的几片云,无疑是一场夏日骤雨的筹谋。
少年骅南尽职尽责,想着家主的话,于是解了一条衣带下来,一端绑在自己手腕上,一端绑在宋霁璟手腕上,二人仰躺在塌上,宋霁璟在内,骅南在外。
“小宋公子,快些睡吧。”骅南侧着身子,看着他,轻轻说。
待郡主的马车过去了,你就能解开这束缚你我的衣带了。
但是年少的宋霁璟像是一只关不住的鸟,他冲着骅南点头,翻过身去背着他,却迟迟没有闭上眼睛。昨日偷来的市井话本还藏在外院的假山石下,连就这两壶梨花酒,都藏在外院,一会溜出去,先去外院取东西。宋霁璟静静地盘算。
家主现在去了郡丞府上,那还顾得上家里这个渴望自由的小鸟?
身后传来骅南平稳的呼吸声,宋霁璟轻轻翻坐起身,蹑手蹑脚地从骅南身上跨过去,翻下榻,轻轻开门,溜了出去。
出了骅南的小屋,锣鼓声忽然就从外院方向传来,宋霁璟心惊胆战可心中却十分雀跃,他一步并做两步地朝外院跑去。
院中无人,院门大开。
锣鼓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一辆满缀红花的壮丽花车从门口缓缓驶过了。密密麻麻的粉红花朵几近覆盖了整个车身,所过之处,芳香一片。
宋霁璟趴在门边的木柱后,望着车身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骅南一睁眼,见身旁的床榻上空空如也,赶忙跪在地上往床下底下看,忽然感觉耳后一温,回头一看,是屋门开了一条缝。
骅南心里登时一沉:“祖宗啊……”
院里的一棵江南柳不知怎么就断了枝,少年骅南跑到院外,拾起那根断枝,断面有些不平整,柳叶也落得满地都是。
那时的骅南怎么也没想到,这根江南柳条是被鞭子抽断的。
而此时此刻的后院,宋霁璟被三个下人捆住手脚摁倒在地,将他的小脸全然摁在粗糙的石板摩擦。孩童脸蛋稚嫩,哪承受的住这般摧残?宋霁璟剧烈挣扎,小腿绷着直往三人身上踹,可他们一人抻着小孩的手,一人抻着被捆扎在一起的腿肚子,就将宋霁璟摆成了一副砧板上的鱼一般。
宋霁璟瞪着眼,张嘴大喊:“松开我!松开我!”
白色石板砖上见了血,听宋霁璟的哭喊声渐渐弱了,其中一个下人才抽出手来将他翻过面,捏着那皮肉与血杂混在一起的脸蛋,嘴上唏嘘道:“看看,小可怜毁容了。”
宋霁璟牙根一酸,眼睛掀开一条缝,气若游丝:“小宋公子这张脸,送你们了。”
三人看他还有余力还嘴,于是去取了鞭子。本就是奉主母的令,给这小子一个教训,打打闹闹吓唬一下也就算了,不至于取鞭子。
可郡主找上门,就是要这小子的命。
家主想保他这可怜的儿子,可郡守不准,郡主不准,他说这花车上的花是好几百人辛辛苦苦养了十个月才开出的上国靓蕊,岂能叫这一毛头小儿伸手折去?
于是,那条鞭子上沾了血,棍棒也都用在了他的身下,宋霁璟只觉遭受灭顶之痛,他微微张嘴,如同失声般痛苦呻吟,目光落在那枝半埋在泥土里的花蕊,阳光落在嫩红的花蕊上,美丽,动人。
生死垂危之际,少年宋霁璟恍然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背影如这支花一般美丽动人。
他忍受着痛苦,缓缓眨眼。
他想起主母教他的,心遇痛苦,要叩首再叩首。
甘咸的泪水涌出眼眶,淌过脸颊,顺着白色石板砖的精细花纹缓缓聚集成湖。
混着他的血,颜色与这支花一般模样。
他的两条腿全被打断,腰上,背上的鞭痕,共四十五条。此后少年人的五年都被关在后院,同马眠,不见天日,也不得再爬出那条高高的门槛半寸。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折了郡主花车上的——一支枯萎的罂粟花。
故事讲完了,两人都没有作声,骅南胸口剧烈起伏,掩面不作声。黑暗中的高座之上的贺殊途,失神地望向骅南身后墙壁上那个巴掌大的窗口,稀疏的日光从窗口零零碎碎地落进来,只觉好似是有一双断掌将他的后颈摁在了地上,就像是十一岁的宋霁璟所遭遇的那样,狠狠地摩擦。
贺殊途沉默着向后仰头,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所见到的这样健全健康的宋霁璟,一定是在他一拐一瘸、极其艰难地走到天帝面前后才得到的封赏。
他想,他那盈盈生命不可承受的断骨之痛,会让他在某一个黑夜想过狼狈地了结自己吗?
贺殊途许久之前替宋霁璟受下的四十四道鞭刑,他本以为已是宋霁璟苦难的尽头。
想不到这被人冒领的鞭刑,宋霁璟在十一岁时便早就受过了。
目光断望,贺殊途起身,嗓音沙哑:“你可以走了。”
骅南回过劲来,质问对方:“解药呢?”
贺殊途目光扫视过他的周身,转身:“这里没毒,我不需要什么解药。”
骅南跪起身,半蹲在地上叫他:“可是我需要啊!”
贺殊途没理,迈步走出地牢,黑色身影再一次消失在黑暗之中,这时的骅南才反应过来。
“喂!你敢耍我!你当我骅南是说书人啊,说书人还要收银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