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令贺殊途没想到的是,自己准备好了头一次真实露面在清潇苑中之时,巳时一刻,他竟先等来了骅南。
当二人就这样措不及防地相对而立时,贺殊途没有易容,他分神两秒,没有言语。
他知道,骅南准是猜到他家大人在这。
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可歌可泣。贺殊途默默地心想。
至少在他伸手拽着骅南衣领,一路拖拽到地牢时,仍是这么想的。
地穴阴冷黑暗,骅南在黑暗中被摔到了冰冷的草席上,他没挪半点,生怕这里还留着谁没擦干的血迹。贺殊途轻轻吹了声口哨,骅南的手脚瞬间被冰冷铁链束缚,紧紧捆绑在一起,动弹不得。他的脊背贴近了冰冷的墙根,砺石的粗糙质地隔着他不算厚实的衣服反复摩擦脊背。
疼得清晰。
贺殊途心狠手辣令人作呕的下作手法他早就知道了,像他这种,亲手杀死将自己养育成人的师父,凌辱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师兄弟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骅南本就抱着必死一般的决心,如今被拽进了地牢,那视死如归的精神竟陡然升起,在他心中高得伟岸高得陡峭。
不过,贺殊途现在还没将自己断臂断腿,没给自己剜眼剜膝。
怕什么?
骅南将口中的碎草屑“呸”地一声,吐在地上,恶狠狠地朝黑暗中,贺殊途所在的地方看去。
“我早该猜到是你,卑鄙小人!”骅南咧着嘴。
黑暗中,贺殊途抱臂倚在笼边,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擅闯我燕泊府,死路一条。”
“你也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造宅子了吧!但凡往南走两步,看肃霜军能不能给你留个全尸?”
贺殊途没有丝毫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来此地是为何意,只可惜,恕我不能如你心愿。”
骅南语气坚定,一声比一声高亢:“你既然知我何意,还不快快放人,非要等我打到你天灵盖上才肯松口?”
贺殊途听见锁链碰撞的脆响,抬眼看他挣扎,神情平静如水,开口:“不急。”
骅南一愣。
贺殊途紧接道:“你如今身处,是我燕泊府偏缚地笼。”
骅南不明所以,他的胸膛因激动剧烈起伏,冲着贺殊途的方向大喊:“所以呢!”
贺殊途轻轻一笑。
“我的地笼里,你认识的,不认识的,这里都有。”
骅南一时不语,他不知道贺殊途会不会在下一秒忽然拿出什么恶心的刑具用在自己身上。他咬牙切齿:“卑鄙小人,今日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有朝一日我天都十六仙侠大将四十六门长老齐聚一堂,打你个屁滚尿流找不着皇上!”
贺殊途闭了闭眼,显然是被气笑了一样,停顿一瞬,脑中即刻想出了一个坏点子:“我这有一味药,吞下去自觉无感,可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毒便会出现在与你有过唇齿接触的人体内,由内及外,七日速腐,绝命于无声。”
贺殊途看出他的不安,当即定罪:“口鼻吸入,你已经中毒了。”
骅南整个人僵住,好在嘴上威风不减:“……用这么普通的手法对我用毒,你吓唬我呢?”
贺殊途不语。
黑暗中安静的一瞬间,像是往铺盖在地的枯草堆上丢了一根小小的、冒着丁点儿火星的火把,却瞬间燃着千里。
“贺无兼!……你是疯子吗!解药何在!”
信了。贺殊途心想。
与骅南有过唇齿接触的人,只有裴岩了。骅南谙悉自己与裴岩合不来,即便是裴岩对自己并无恶意,可骅南也一定清楚自己不会轻视半分看似不可察觉的敌意。
而他利用的就是骅南这点可怜的“正义感”,毒用在自己身上没什么,单枪匹马闯进燕泊府,想必一定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不过这决心是做在自己心里的。
骅南还没那个勇气去一命换一命。
更没那个勇气,用挚爱的生命来换自己的性命。
骅南咬牙切实:“你疯子吗……”
贺殊途笑了:“也许是吧,我记得宋长宁也说过这种话。”
闻言,骅南抬眼:“你还配直呼他大名?”
贺殊途动作慢悠悠地,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紫檀木高椅,吊儿郎当往里一卧,眼睛一闭,张嘴就来:“许久不见裴岩了……也好,我带人为他收尸,也算叙叙旧了。”
骅南头一次觉得活着这么难熬。
“虚伪,恶心,你全都占了……”声音有气无力——是恐惧令他妥协。
高椅之上终于有了点动静,贺殊途捏捏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像是商量,但透露着不可琢磨的坏:“你想让裴岩活命,总得给我点什么。”
骅南:“你想要什么……”
贺殊途低头沉思片刻,将心中那个早就思量好的问题勾到嘴边:“跟我讲讲……宋长宁小时候的事情。”
骅南欲哭无泪:“他是少爷我是养子,我哪有资格去记着少爷小时候的事,你开玩笑呢?”
贺殊途脸上略见遗憾,神色表示认同:“那也是。”
倒是骅南抓住生机,即刻打断:“唉等等!你若是想听……我倒知道大人十一岁之后的事!”
“讲。”贺殊途点头。
真是诡异地要命,骅南在心中叹了口气。
“十几岁的时候,正是他在江南当霸王的年纪,因为有家主撑腰,他谁也不怕,整天跑东跑西,偷东西都是常事了,家主不少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