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一件他无法阻挡的事情,就像他无法阻挡一棵柳树抽枝,无法阻挡四季轮转,无法阻挡江水东流。
可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即便是官府不追究,即便是天剑府不追究,他也迟早有一天会提着那个恶魔血淋淋的头颅,沿着那长长的石阶一步一叩首,去到清风堂谢罪。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可这个人偏偏是天子,是九五之尊。
如果要碰触到这个人的衣角,贺殊途知道自己究竟要踏过多少具死尸,迈过多少条血河,那将会是无数个清风堂,无数个骤山。
这不等也同于将无辜的人牵连其中了吗?
如今,朝堂之上的忠诚,君子所谓的正直,奉承与讨好,在贺殊途眼中都变成了对凶手的包庇。
他们是帮凶,是血淋淋的包庇。
胸腔里那团火愈烧愈烈愈烧愈烈,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他几近失控,思绪在整个天地间胡乱乱撞。他想起了自己最初去到天都,就是为了用凛春寒击破神树结界,待师父禅位后稳坐高位。
这本是一种天下人皆会有的,关于功成名就的渴望。
可这等渴望在什么时候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呢?他那最初想要的,早已在风月中不知不觉地化成被自己绝情格杀的谬论。
如果自己也死在了那天的清风堂该多好,他脱力般蹲下身,仰着头靠在井边,却被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到。
贺殊途头一次这么冷静地思考一件事,却被三哲子因恐惧而胡乱蹬踢的腿打断了思路。
他睁开眼,沉默了一秒,一双手摁在了三哲子的膝头,三哲子惊颤地看过去,腿上却已然是一片血肉狼藉。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惊飞了这个山头的鸟,都扑棱着翅膀一齐惊飞出树林,飞向黑漆漆的天空。
三哲子尖叫出声,瞪大布满血丝地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宛若恶魔的疯子,眼睁睁看见贺殊途红着眼将自己左腿髌骨剜掉,连血带肉地用刀挑出,握在手心,血淋淋地提起来。
贺殊途神情冷漠,举着他的髌骨到眼前晃了晃,三哲子已然因为疼痛而意识不清,最里仍尖叫着,下一秒,因疼痛而大张着的嘴里被塞进了自己的髌骨。
那双手箍住颌骨,将他口中的髌骨又向里顶了顶。
贺殊途冷冷地看着他。
“吵死了。”
他将手抬高,看着顺着指缝粘稠滴下的鲜血,眸中居然闪过一丝笑意,而后垂下手,在三哲子衣服上擦干净。
“如果你的腿好了,我允你来寻仇。”
月亮升得很高,身后那人痛苦的嘶吼变得越来越弱,他翻身上马,迎着月光一路驰骋。
最后,贺殊途去了漠北边塞。
他的那匹玄马在关中被活活累死,于是原本三日的路程便被耽搁,自己徒步了几里,带着兜里所剩无几的银两买了一匹健壮的棕马,几里一歇几里一休,终于赶在第五日到达了漠北。
漠北,一个几乎与他血乳相融的地方。
当他第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时,这里的广褒的草原,无垠的沙漠,尖利的山脊,灰黑色土地的荒芜,成片的黑桦林,刹那间收入心中,仿佛他是一个在漠北驻守了千百年的神灵,这里山与水是他血脉的一部分。
河是缓缓流过他身体的血,山是充盈他干瘪皮囊的骨。
浅滩,河谷,沙漠,雪山。
贺殊途坐在马背上,难得舒眉一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仰躺在马背上,双手垫在脑后,身体随着它的步子小幅度颠簸。他闭着眼,将这匹马当做了漂泊的小船,任这匹马自在地走在宽宽的草地上,沿着一条极不明显的枯草痕迹,一路向北,走向边塞。
无垠的沙地远方,传来一阵长短不一的牧哨声,他偏了偏头,睁开眼看着从头顶飘过去的白云。
哨声在这片土地上像风一样飘荡,贺殊途又梦见神树了。
自己的行径,动向,全然被神树知晓。贺殊途冷着脸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树。神树本就是一棵树,是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可每当他梦见这棵树时,自己便像中了妖术一样,听到这棵树的每一句心声。
“行止由心。”
这是他醒来前这棵树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贺殊途惺忪着若有所思,他坐起来握住粗糙的缰绳,发愣着望着远处崎岖的土地边际。
心中那团火是在弥补自己那些没有在骤山死去时经受的痛苦,而这烈火焚烧得越痛苦,他便越清晰地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他咬着牙望向前方,紧握缰绳用力一挥:“驾——!”
一路驰骋,是身下这匹马为他引路,带着他到了漠北边塞的军营,他要见的人就在这里。
贺殊途牵着马缓缓走向军营大门,对着驻守门口的四位将士行礼,开口:“求见陆不屈。”
他晒黑了许多,身形也拔高了许多,此刻身着一袭黑衣,前襟皮革制物上带着点点精亮的血迹,像是草原上一颗自冷水淬炼的冰冷黑玉。
守在门口的都是些童子兵,脑门到贺殊途胸口的高矮,这样一俯一仰,压迫感不言而喻,他们相视一眼,咽了口唾沫,侧身放行。
贺殊途微微一笑,跳上马去,门前领头一个却看着他的马,声音不高不低,好似不是说给贺殊途听的:“军中不得疾驰。”
贺殊途知道军营的规矩,他一点头,下了马,手里握着缰绳,抬腿向军营里走。
这是一支狐裘蒙茸的军队,一如明殊当政的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