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骕,字之戟。
京城四皇子,颖悟绝伦允文允武,祖父曾亲自带兵平定关西叛乱,从此定下百年盛世江山。李珩骕是兄弟四个里面最像祖父的一个,且虎背蜂腰筋骨不凡,是顶好的习武之材,因而也是受先帝疼爱的孩子。
先帝登遐后,太子继位。朝中在一夜之间分为北东二党。
北党,以黑雀盟为代表,鄙夷不屑继位的太子毫无章法的治国之道,以致群起而攻之,以致宦官当政。
东党,为先帝亲信,都是些根基稳固的忠信老臣,只因太子为先帝亲封,所以对于脑袋不太聪明的太子继位一事并无二言力。
后来,李珩骕被封为平岑崇王,决意不参与这其中的任何一党,独立于北东二党之外。
他每日在崇王府中每日舞文弄墨,闲了就请来一些侠士与之过招,再或者去参加北东各党的各种宴请,受到了不少威逼利诱,不过总的来说,李珩骕在二十岁前也算是过了一阵安宁日子。
李珩骕的生辰在辰月初八,到了初九,新帝在东宫设宴,当晚血溅东宫,永王三皇子同样在府中意外饮毒身亡。
如今兄弟四个,就剩了二皇子李珩殊与李珩骕。
李珩殊母亲一族因参与朋党之争,遭流放千里,当时她已怀有身孕。李珩殊自幼生在边疆,因受母亲教诲,于八岁时自愿请命永不回京,此生戍守漠北边疆。
李珩骕知道,东宫不是意外,三哥的死也不是意外。
李珩殊称帝后,李珩骕自知接下来不会有自己的好日子过,生死之变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他丢了诗集丢了墨砚,请命去往漠北,去他二哥自幼长大的地方。
李珩殊知道后并不意外,只是笑笑:“珩骕,漠北疾苦,你受不住。”
李珩骕沉默着跪着,心知漠北疾苦算不了什么,今日若是不走,明日死的就是自己。
至于自己为什么活到今日,或许是李珩骕从不问政的缘故。
李珩骕:“陛下。”
李珩殊叹了口气。
行至关中,李珩骕坐在马上回望东方中原,恰巧听到了李珩殊定下明殊年号的消息,目光瞬时冷了下去。
到了漠北,他更名换姓为陆不屈,做了军司马。
他将留在自己十九岁那年,因此并不取字。
陆不屈,至今已苟活六年。
这六年中,世道一年比一年差,先是明殊帝起兵,一扫前朝西域蒙怨,后是那支军队一路向北,直逼漠北,自己颈间觉得越来越紧,他曾不止一次手握长戟望向中原,望向京城。
心知那已不是儿时的京城,可心仍然愤愤难平,长戟握在手心里的那一截居然在一年年的眺望中向内凹陷。
何为国?何为家?
回京,这是他二十三岁时许下的夙愿。
夺位,他未曾想过。直到今日,一个千里迢迢自中原一路至漠北只为见自己的人,坐在自己面前,心中那由多年愤恨积攒而成是欲望终于被翘起来一个角。
这连陆不屈自己都没有想过,他目光沉沉,看向桌对面的贺殊途。
“你是黑雀盟的人?”
“还是,陛下的人?”
贺殊途挑眉,心想他居然不知道明殊与黑雀盟是一伙的事。
贺殊途笑了:“我若是陛下的人,您觉得自己还能坐在这里与我平等谈话吗?”
陆不屈懂了,指尖无规律地敲在木桌上。贺殊途不紧不慢:“明殊当政六年,您知道您这六年里究竟过得怎么样。”
他的目光缓缓侧移,落在桌面。
那里放着不久前陆不屈为了证明自己而放在桌面的军司马印,上刻四字,正对着自己。
贺殊途伸手,并指碰在那冰冷的玉章角上,指尖一勾,四字立刻朝向陆不屈,贺殊途抵着军司马印,向陆不屈推去,停在他眼下。
声音微沉:“您改名不屈,不也在这强权之下屈服了这么多年吗。”
陆不屈不言,但心中正受着巨大的冲击,此刻更是如坐针毡,他偏头看着身边兰锜上横放着的长戟,目光随着表面流光,停在向内凹陷的阴影处。
六年,足够使一颗明珠蒙尘,使一位巧舌如簧的人变得如鲠在喉。
贺殊途把握着整段谈话的分寸,使二人之间总是有着一种能够相互索取的动力。
“同为皇子,一位出身漠北,连京城的酒旗都未曾见过;一位出身瑞阙?,自小便在马上领略过宏伟江山。”
陆不屈移开目光。
“如今他高坐明堂,争权夺利?暴虐成性,仿佛只要国亡,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一般的糟践。”
陆不屈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那与自己指尖相距咫尺的军司马印上:“你行路千里,不惜跑死宝马也要到漠北来找我,自然不仅仅只是想使我兄弟二人间心生间隙。”
贺殊途笑了。
陆不屈:“现在出门向东,我赔你十匹军马,算是偿还了。”
贺殊途觉得这人真有意思:“我那匹玄马可是从天下带下来的,哪是你十匹军马可以轻松比过的?”
陆不屈不说话了。
贺殊途:“当大王还是当天子,这可不是差之毫厘。”
陆不屈之前从未见过二哥,自己生在皇宫,只是听闻二哥永不入京。第一次见面,即是腥风血雨,以死威逼。
夺了他的家,伤了他的国,让这皇子之身只能落寞到这荒芜的漠北。
怎能不恨?
天上,武曲星耀眼。
桌对面,贺殊途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他收回手,沉默了一阵又道:“半年前,李珩殊起兵北上。”
陆不屈抬眸,眼中尽是愤慨:“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