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跳下车来。
沈琬。
三年不见,她变了。
脸上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皮肤比从前黑了一些,但眼睛比从前亮了许多。
那种从前藏在眼底的阴郁和戒备,像是被江南的雨水洗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清澈的、坦荡的光。
她的头发没有用木簪,而是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雕着一朵兰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霁微。”
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姐姐”,是“霁微”。
“沈琬。”我也叫她的名字。
我们站在风沙里,面对面,谁也没有上前。
中间隔着三年,隔着京城到江南的千山万水,隔着从恨到不恨、从怨到放的漫长路程。
她先动了。
她走过来,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不是拥抱,不是握手,是拍肩膀。
像两个男人见面时的那种拍法,干脆利落。
她说。
“瘦了。”
我说。
“你黑了。”
她说:“北境的风沙,比我听说的还大。”
她抬手挡了一下风,眯着眼看了看四周,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说:“住习惯了。”
她问:“春兰呢?”
我说:“在屋子里给你收拾被褥。她等了你一上午,被风吹得差点飞起来。”
沈琬笑了,笑得很大声,不像一个开绣坊的女老板,倒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姑娘。
她弯腰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包袱,抱在怀里。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屋子。”
我领着她往营地里走。
春兰从屋子里冲出来,看到沈琬,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沈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小姐!您可算来了!奴婢想死您了!”
沈琬被她抱得有点懵,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春兰哭够了,拉着沈琬的手进屋,开始给她介绍屋子里的布置——“这是您的床,被褥是新的;这是您的书案,小姐专门让人打的;这面墙朝南,冬天阳光好,您可以在窗前绣花……”
沈琬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说:“霁微,你瘦了很多。”
我说:“北境的饭不好吃。”
她问:“春兰做的?”
我说:“春兰做的。”
她说:“那确实不好吃。”
沈琬笑了笑,说:“明天我来做。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春兰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端出来了,红烧肉、清炖鸡、炒鸡蛋、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沈琬吃了几口,说“春兰的手艺有进步”,春兰高兴得又哭了。
饭后,春兰去洗碗了。
我和沈琬坐在窗前,一人端着一杯茶。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银白色的格子。
我问:“江南好吗?”
沈琬说,“好。但不是我的地方。”
我说:“那北境是你的地方?”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说:“我不知道。但你在北境。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比我记忆中柔和了许多。
那个在沈府角落里低着头抿着嘴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
“沈琬。”
“嗯。”
“回来就好。”
她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泪。
窗外,北境的风还在吹。
但屋子里很暖。
不是炭火的暖,是有人在身边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