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接的旨,傍晚他就知道了。
我说,“嗯。安国郡主。陛下说了,不必入宫随侍。门没锁,但笼子还是笼子。”
萧时砚走到廊下,在我旁边站定。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着。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眉心的竖纹照得很深。
他说:“北境缺一个军师。你要是来,我给你留位置。”
我偏头看他。
“你认真的?”
她说:“我从不说假话。”
我想起那天在金殿上拒绝皇帝时的场景。
我说“臣女想回乡侍奉祖母,打理家业,教导弟弟成才”。
那些话不是假的,但也不是全部的真心。
有一部分真心被我藏起来了——我不想再待在这座城里了,不想每天睁眼就看到东宫的琉璃瓦,不想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说“那就是揭发了太子的沈家嫡女”。
我想走。
但北境?
那个地方太远了。
远到我在地图上要找很久才能找到。
风沙大,冬天冷得要命,没有胭脂铺,没有点心铺子,连像样的茶馆都没有。
春兰会哭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萧时砚没有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最新的星图。你不是说想学认星吗?这张是最简单的,只有北斗七星。你先看着,不懂的以后再问。”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用细笔勾勒出七颗星的位置,每颗星旁边都标注了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笔迹工整,看得出画图的人很用心。
我说:“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转身走向后墙,缓缓说道:“因为你迟早要用到。北境的夜路不好走,认不清方向会迷路。”
他翻墙走了。
我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张星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春兰端着茶出来,只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咦,那位萧王爷呢?刚才还在这儿——”
我说:“走了。”
春兰说:“走了?怎么走的?奴婢没看见他出门啊。”
我说:“翻墙。”
春兰张大了嘴,半晌没合拢。
春兰惊讶地说道:“小姐,这位王爷……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好好的门不走,翻墙?”
我没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张星图举在眼前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透过纸背,把七颗星映得像是真的在发光。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我在心里默念这些名字,念到“摇光”的时候,手指在那个点上面停了一下。
摇光。
北斗第七星。
也是最末的一颗。
但在星图上,它和其他六颗一样亮。
我把星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吹熄了灯。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萧时砚说的那句话——“北境缺一个军师。”
军师。
不是太子妃,不是郡主,不是谁的棋子。
是军师。
是一个靠脑子吃饭、靠本事立足的身份。
那是我两辈子都没想过的东西,但它忽然在我心里扎了根。
北境。
风沙,大雪,没有胭脂铺。
但也许——
有自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