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走后的第三天,京城的雪终于停了。
阳光重新照在琉璃瓦上,把整座城晒得亮晃晃的。
春兰说这是“雪消了,春天要来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水滴,觉得不像春天,倒像是有人在哭。
裴钰被圈禁已经五天了。
他的党羽被一茬一茬地揪出来,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
朝堂上每天都在换人,今天这个侍郎被带走,明天那个御史被弹劾。
京城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断的是谁。
沈家暂时安全。
父亲听从了我的话,闭门谢客,不参与任何朝堂上的站队。
他每天窝在书房里看书,偶尔去花园里走走。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午后,圣旨到了。
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姓王,头发花白,笑起来满脸褶子。
他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浩浩荡荡地进了沈府的大门。
我跪在前厅的青砖上,额头触地,听着王总管尖细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长女霁微,聪慧端方,力揭奸佞,功在社稷。着即封为安国郡主,赐金册玉印,钦此。”
安国郡主。
我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那天在金殿上,我明明已经拒绝了。
皇帝亲口收回了旨意,说“朕不勉强你”。
可这才过了几天,圣旨就送到了家门口,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沈小姐,接旨吧。”
王总管笑眯眯地看着我,把那卷黄绫递过来。
我没有动。
我抬起头,“王公公,陛下那日在殿上——”
王总管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陛下说了,沈小姐那日说的话,陛下都记得。但功是功,赏是赏,不能因为沈小姐谦逊就不给了。安国郡主只是一个名号,不必入宫随侍,沈小姐依然可以住在沈府,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必入宫随侍。
我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不是金丝笼,是一座镀了金、门没锁的笼子。
门没锁,但笼子还是笼子。
皇帝给我这个名号,不是为了赏我,是为了用我。
一个揭发了太子的女人,一个被皇帝亲封的郡主,在朝堂上天然就有一席之地。
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安国郡主”这四个字带来的分量。
“臣女,领旨谢恩。”
我双手接过圣旨,额头再次触地。
王总管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我跪在青砖上,手里捧着那卷黄绫,看着上面绣着的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春兰从旁边跑过来,扶我起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小姐!安国郡主!小姐您现在是郡主了!天哪,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春兰。”
我打断她。
“嗯?”
我说:“去帮我沏壶茶。”
春兰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的反应太平静了。
但她没有多问,转身去了厨房。
我拿着圣旨走回书房,闩上门,把它放在书案上。
黄绫在桌上摊开,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盖着皇帝的玉玺。
安国郡主。
安定国家的郡主。
多讽刺。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的女人,被用来“安国”。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卷起来,收进了书架最里层,和那封密信放在一起。
密信是裴钰的罪证,圣旨是皇帝给的枷锁。
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倒也挺配。
傍晚的时候,萧时砚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我听见动静走出来,看到萧时砚站在院子里,拍着身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他说:“王府的门不走,非要翻我家的墙?”
他说:“走正门太麻烦。你父亲会盘问我半天。”
我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说:“听说你接了圣旨。”
消息传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