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钰。
他才被关了一天,但已经不像他了。
不是瘦了或者老了,是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
从前那双眼睛里有光——哪怕是假的光,温润的、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假光。
现在那光灭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润,但在昏暗的囚室里,看起来像一张面具。
“清辞,你来了。”
清辞。
他还在叫我清辞。
我没有坐,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裴钰拍了拍身边的木榻,示意我坐下。
我没有动。
他问:“你怕我?”
我说:“不怕。只是不想和你靠得太近。”
裴钰笑了一下,收回手,盘膝坐在榻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萧时砚手里的那些证据——密信、账册、布防图——不是他一个人能弄到的。有人在帮他。那个人是你。”
我没有否认。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一年前?两年前?”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来,“你在我身边两年,一直在装?一直在演戏?”
我说,“我没有装。两年前,我是真心想嫁给你的。”
裴钰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给我喝了那杯酒,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人看。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祭品。”
裴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的声音很平静,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会乖乖地喝下去,乖乖地替你死,乖乖地做你登基路上的垫脚石。你算好了一切,但你没有算到——我不想死。”
裴钰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北境的军饷,我截下两成。那些银子去了哪里?去了我在京郊的军营。我养了一批精兵,准备有朝一日打破世家垄断。我需要你的前朝血脉,来名正言顺地继承这个天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我说:“用无辜者的血铺出来的路,和你想打破的那个烂摊子,有什么区别?”
裴钰的脸色白了。
声音嘶哑的说:“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你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会懂这个王朝的腐烂?怎么会懂我们这些皇子从出生起就被推上棋盘、不能后退的滋味?”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不懂皇子的滋味。但我知道——当你把别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时,你就已经不配谈‘为了天下’。”
裴钰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被戳到痛处的愤怒。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以为萧时砚会给你自由?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而已。”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容置疑,“那又如何。至少这一次,笼子是我自己选的。”
裴钰盯着我,眼中的光彻底暗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不是哭,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笑。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得对。是我亲手放出了笼中的猛兽。”
他抬起头,看着我。
问我:“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后悔过?哪怕一瞬?”
我想了想。
“没有。”
我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身后传来他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悔恨、不甘、解脱、认命。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宗人府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自由是什么?
以前我以为自由是不被人关在笼子里。
现在我知道了,自由是——你可以选择走进哪一间屋子,也可以选择从哪一间屋子里走出来。
我走出了关裴钰的屋子,也走出了关我自己两世的笼子。
走出宗人府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靠在门外的墙边。
萧时砚。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腰间佩着刀,站在那里。
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披风上的灰。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路过。”
我说:“宗人府这种地方,你也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伪装的温柔,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萧时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棋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不是棋子。你是一颗星。星星不会被人下棋,星星只会在天上亮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大,披风在风中翻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不是棋子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