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府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我拒绝了萧时砚的护送,一个人走在朱雀大街上。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脚踝还是疼的,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扎一下。
裴钰倒了。
我被封了安国郡主又拒绝了。
皇帝没有治我的罪,反而给了沈家一个承诺。
沈琬的母亲名字可以进祠堂了。
春兰还活着。
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但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快。
像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终于赢了,但棋盘上已经没剩下几颗子了。
走到沈府门口的时候,门房的老张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迎上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昨晚一晚上没回来,春兰那丫头急得哭了一宿。侯爷也派人到处找您……”
我打断他,说:“我没事。我父亲在家吗?”
老张头说:“在,在书房。从昨晚就没出来,饭也没怎么吃。”
我点点头,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雪落在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父亲的书房门紧闭。
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进来”。
推门进去,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封信。
他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不少,眼袋很深,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见是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板起脸。
“你昨晚去哪儿了?”
“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实话:“一个安全的地方。”
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终究没有追问。
他大概已经听说了朝堂上的事,知道我被皇帝召见,也知道我拒绝了郡主的封号。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霁微,太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父亲说:“知道他会倒。”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棂上。
我说,“我不是早就知道,我只是赌了一把。”
父亲叹了口气。说道:“你母亲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我没有接话。
母亲如果在,大概会心疼。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涉险。
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在说——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把命活没了。
“父亲,我答应了陛下,沈家从此不参与党争。弟弟成年后,从地方官做起。”我看着父亲的眼睛,“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条件,请父亲不要再把沈家拖进任何漩涡里。”
父亲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退出书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春兰在院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扑上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那些东宫的侍卫凶神恶煞的,奴婢以为您被抓走了,以为您出事了,以为……”
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好了好了,我没事。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了不好看。”
春兰抽抽噎噎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屋,打水、递帕子、沏茶,忙前忙后,嘴里一直叨叨:“小姐您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也不活了……”
我坐在窗前,喝着她沏的茶,听着她的絮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春兰死了。
没人替她收尸,没人替她喊冤。
这一世,她还活着,活蹦乱跳地在我面前哭鼻子。
值了。
傍晚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是东宫的一个老太监,姓刘,从前裴钰派来伺候过我几次。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上戴着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门房那里,说要见我。
春兰来传话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小姐,是东宫的人。您要不要见?奴婢去打发了他?”
我想了想,说:“让他进来。”
刘太监被带到院子里,站在海棠树下,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刘公公,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被谁听见,说道:“沈小姐,殿下……太子殿下想见您一面。”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说:“他已经被废了,不是太子了。”
刘太监改了口,声音更低了,“是……是裴公子。他说想在移送宗人府之前,见您最后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见裴钰?
我为什么要见他?
他给我灌毒酒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把我当棋子的时候,没有犹豫。
现在他倒了,想见我?
但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想看看那个温润如玉、不可一世的太子,从云端跌下来之后,是什么表情。
我说:“什么时候?”
刘公公说:“现在。车在外面等着。”
春兰急了:“小姐,您不能去!那是圈禁犯人的地方,万一——”
“没事。”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刘公公,带路。”
囚室在宗人府的深处,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很高很小,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门口有两个侍卫把守,看到刘太监带来的令牌,放了我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人坐在木榻上,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没有玉佩,没有任何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