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站定。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脚步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屋顶。
很轻,脚尖点过瓦片的声音,像是猫在走路。
一个黑影从屋顶落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萧时砚。
他穿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佩着一把短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比白天更冷,更锐,像刀锋。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沈大小姐。你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会是什么下场?”
我看着他的眼睛,“被裴钰的人发现,我会死。但如果我不见你,几天后我也会死。王爷觉得,我应该选择哪一个?”
萧时砚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问:“你说清楚。”
我从里衣的口袋里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我说:“裴钰写给北境副将的亲笔信。扣留军饷两成,以粮草损耗做平账面。被扣银两秘密运往京城。这是原件。”
萧时砚接过信,展开。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了他的手。
那只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收起信和火折子,看着我。
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打量。
像是一个棋手终于看清了对面的棋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我沉默了片刻。不能说实话。
不能说“我重生了”或者“我回溯了时间”。
这些话他不可能信。
我说,“裴钰要杀我。在他动手之前,我要先让他伏法。你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帮手。”
他说:“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命和他的罪绑在一起。他倒了,我活。他活着,我死。”
萧时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分量。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将来你扳倒裴钰的时候,给沈家留一条退路。沈家无辜的人多,罪不该死。”
“第二,帮我查一个人——我的生母,她到底因何而死。她不是病死的,我查了这么多年,查不到。”
“第三……”
我顿住了。
我想说“给我自由”,但那太虚了。
我想说“保护我”,但那太软了。
我想了想,说出了另一句。
“如果将来我死了,把我埋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我这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够了。”
萧时砚看了我很久。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共振。
像是一个同样被命运扔进深渊的人,看到了另一个也在往上爬的人。
“成交。”他说。
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开口:“王爷。”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密信,暗号,还有你是谁。”
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不好奇。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沈霁微。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像来时一样轻。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他那句话,忽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的笑。
“本色么……可我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风吹过枯死的梧桐树,枝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转身离开冷宫。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翻窗进了屋子,换下那身暗色便服,塞进衣柜最里层。
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幔。
交易达成了。今天是第五天。
距离裴钰原定的动手日,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