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散后,裴钰亲自送我出了宫门。
他在马车旁握了握我的手,笑容温润如玉:“清辞,明日我去看你。”
我低头应了,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放下车帘,脸上的笑容像卸妆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春兰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今天累坏了。
我没接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明天是第几天了?
我在心里默算。
毒酒回溯后的第一天,我截了密信。
第二天,我去见了沈琬。
第三天,萧时砚回京,赏花宴上我给他留了暗号。
今天是第四天。
不。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是第四天?
不对。
我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天:静安寺截密信。
第二天:见沈琬,交旧帕。
第三天:萧时砚回京,赏花宴试探。
今天——是第四天。
我给了萧时砚的纸条上写的是“明晚子时,冷宫”。
今晚子时,就是第四天的深夜。
而裴钰原定动手的日子是第七天。
距离毒酒之夜,还有三天。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天。
我还有三天的时间。
萧时砚今晚拿到密信后,需要时间去查证、去联络朝臣、去布署。
他最快也要到第六天才能发难。
而裴钰——如果他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可能会提前动手。
所有的棋都要在三天内落定。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春兰打来热水帮我洗漱,我打发她去睡了。
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书案前,将那封密信从书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已经烂熟于心,但再看一遍,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裴钰的字,我曾经觉得好看。
点画精到,结构严谨,像他这个人一样,处处讲究。
我将信折好,贴身收进里衣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紧挨着心脏,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然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天黑。
这一下午格外漫长。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冷宫的地形我熟悉——不是前世去过,是那场“溯回”带给我的记忆。
那地方在皇宫的西北角,荒废多年,没有守卫,没有宫人,只有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
每到夜里,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鬼哭一样的呜咽。
选在那里见面,是因为安全。
裴钰的眼线遍布京城,但不会有人想到去冷宫盯梢。
那个地方不吉利,连负责巡逻的侍卫都绕着走。
终于熬到了太阳落山。
我换了那身暗色的便服。
这是去年偷偷做的,从来没有穿过——青灰色的棉布,窄袖,收腰,不长不短刚好到脚踝。
头发没有梳成发髻,简单地束了一个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缎带扎紧。
子时。
我翻窗出了院子。
走的是后门,那扇门平时锁着,但春兰替我偷偷配了钥匙。
她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只是我说“需要”,她就照办了。
出了后门,是一条窄巷。
巷子直通朱雀大街,夜里没有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我低着头快步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
皇宫的西北角,有一道废弃的小门。
门没有锁,锈迹斑斑的门闩一推就开。
我侧身挤进去,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庭院。
冷宫。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参差的影子,野草长到膝盖高,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枯死的梧桐树歪斜地立在院子中央,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