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躺在榻上,瘦成枯木,握着我的手,拇指一遍遍抚摸着我的手背。
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屋子里哭声一片。
我没哭,只是呆坐着,我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
后来我才懂,那就是死。
想起沈琬。
同父异母的妹妹,庶出。
她母亲是父亲在军中的原配——在带回我母亲之前的事。
原配被休,郁郁而终。沈琬十五岁才被接回沈府,回府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低着头跟在管家身后,像一只误入孔雀园的灰麻雀。
我站在回廊上远远看着,没上前。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沈琬从那天起就开始恨我。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什么都有——嫡女的身份、父亲的宠爱、全京城的赞誉、太子的青睐。
而沈琬什么都没有,连母亲的名字都被从沈家抹去了。
沈琬后来投靠了裴钰。
我不恨她。
在这座吃人的城里,谁都是在找一块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骨头。
意识开始溃散。像沙漏,越漏越快。
那些记忆的碎片——裴钰的笑,母亲的泪,沈琬低垂的头——在眼前飞速闪过,然后融化在一片苍白的、无声的光芒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腹,最后是胸口。
冰凉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像涨潮的海水,不可阻挡。
当黑暗淹没我的喉咙时,我体内忽然炸开了一道光。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骨头最深处,从每一滴血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涌上来的。
那光不刺眼,但滚烫。
呼吸。
我开始呼吸。
不是濒死那种断断续续的、从漏气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喘息,而是完整的、深深的、从肺最深处涌上来的吸气。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我前世的记忆——那些已经模糊了,能记得的只是让我最痛的,最伤心的。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精确到每一个时辰的画面,像有人把未来的所有事件塞入我的大脑里。
我看到了今日的东宫。
裴钰的暗使正在前往静安寺的路上,怀里揣着一封密信,信上写着“给北境副将的密令——扣留军饷两成,以粮草损耗做平账面,银两秘密运往京城”。
我看到了明日的朝堂。
裴钰会在早朝上提议削减北境军饷,理由是国库空虚,当以社稷为重。
满朝文武无人敢反对。
我看到了三日后。
北境送来一份军报,谎称边关平静,无战事。
那是裴钰与边将串通好的。
我看到了五日后。
萧时砚从北境出发,不是奉旨回京,而是私自离境。
他会提前两日到达,因为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我看到了七日后。
七日后,裴钰会在东宫设宴,邀请朝中大臣赏菊。
宴席间,他会当众宣布与沈家的婚期。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好事将近,只有我知道那杯喜酒里掺着什么。
所有的棋都在我眼前铺开。
裴钰的每一步,每一个棋子,每一个牺牲。
清晰得像刻在我的骨子里。
我知道裴钰在京城内外布下的每一条暗线,每一个暗桩,每一个为他卖命的人的名字。
知道他截留军饷的每一笔账目的去向,知道他在京郊私养的那批精兵的数量和驻扎地点。
知道他与北境副将之间的每一封密信的内容,知道他在宫中安插的眼线是谁,知道他与朝中哪些大臣暗通款曲。
这些东西不是我前世收集的。
前世我只是一枚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被蒙在鼓里,乖乖地坐在东宫的后院里绣花、喝茶、等待婚期。
是那场“溯回”带给我的。
在死亡的那一刻,我沿着与裴钰之间的命运线逆流而上,回溯了七日。
我看到了裴钰计划的一切,因为我就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子。
当我被他遗弃的时候,整盘棋的布局也都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得比我更多。
可溯七日。
仅此七日。
七天后,如果我没能改变结局,裴钰的毒酒还会灌进我的喉咙。
我想这个世界不会有免费的午餐,这种能力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件事:“我不会让裴钰再让我喝下第二杯毒酒”。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我当时来不及多想,只是心里想着“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