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霁微。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我终于信了——我从未被爱过。
不是疼痛,是寒冷。
从头开始到脚底,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她的身体里。
冷到骨缝里,但是五脏六腑却像被火灼烧一样。
我跪在东宫密室潮湿地面的青砖上,膝盖早没了知觉。
面前是一只倾倒的白瓷酒杯,杯壁上的缠枝莲纹被残余的酒液浸得发暗。
暗红色的酒液正慢慢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太子裴钰站在三步之外。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山,压住了她半张脸。
他穿玄色常服,腰束白玉带钩,发束金冠,整个人端庄尊贵得就像当朝天子一样。
那张脸,温润如玉,眉眼含笑,连此刻都是笑着的。
那种笑,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一样。
这大概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
他只是在清理棋盘上一枚多余的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她,“清辞,你不是一直说,愿意为本宫做任何事吗?”
清辞。
他给我取的字。
霁微——雨后初晴的微光,他说太淡了,不衬我。
清辞,清雅的言辞,清白的告别。
他从一开始就给我起好了墓志铭。
我好想说话。但是舌头早已经麻木,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
我一直是好看的,这是我在这座城里活下去的资本。
裴钰弯下腰。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他没有恨,没有厌恶,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的帮我擦去眼角那滴泪。
动作温柔,像从前每一次我落泪时,他替我擦拭一样。
但他的手是凉的。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
他低声说,“别怕,会很快的。”
确实很快。
从我接过那杯酒到现在,不过十几息。
我已经感觉不到知觉。
裴钰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你替本宫去死,你的前朝血脉,会是本宫登基后最好的助力。”
前朝血脉。
我在意识溃散的边缘抓住了这四个字。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前朝的血。
我的母亲是前朝皇室最后一人,王朝覆灭后被父亲藏匿,成了沈府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人。
外面的人叫她“沈家二夫人”,但沈家族谱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母亲从不说自己的身世,只是偶尔在深夜哼一支调子,苍凉得像哭,又像是在笑。
母亲死的那年,我十二岁。
临终前,母亲躺在榻上,瘦得像一截枯木。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反复摩挲我的手背,一遍,两遍,三遍,像要把什么东西传给我。
现在我懂了。
那东西叫溯回。
濒死之际,回溯七日。
代代单传,只传给最像先祖的那个。
母亲一辈子没觉醒过,因为她不是被一刀毙命的,而是被内宅的慢性毒药一点点熬死的。
太慢了,慢到血脉来不及反应。
但鸩毒够快。三十息,必死。
恰恰是这种猝然的、毫无余地的死亡,激活了我体内沉睡了十二年的力量。
裴钰直起身,摆了摆手。
那手势随意得像赶一只蚊子。然后他转身,玄色衣袂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弧线。脚步声渐远。
侍卫把门关上。
密室陷入黑暗。
我瘫倒在地。
青砖的寒气透过衣裙渗进皮肤,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一下,两下,然后是一阵剧烈的、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咳嗽。
暗色的血沫从唇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御花园。
桃花树下,我捡到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螭纹,触手生温。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外的花荫下,穿着杏黄色的皇子常服,眉眼含笑。
他问我:“你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样好看。”
我以为那是喜欢。
想起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