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爹找到了它。”他说,“永安七年,你爹在凉州找到了那份密旨的线索。他没有来得及拿到手,就被秦鹤亭的人抓了。他死之前,把线索藏在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崇安转过身,面朝城隍爷的塑像,伸出手,指着城隍爷脚下的石台。
“那里。”
沈韫走到供桌前,蹲下来,看着城隍爷脚下的石台。石台是青石做的,表面粗糙,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石台的正面刻着几个字——“永安元年重修”。沈韫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手指触到“永安”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到石面上有一个细微的凸起。她低下头,凑近了看,发现“永安”的“永”字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不是字的笔画,是一个箭头,指向石台的底部。
她把手伸到石台底部,摸到了一个凹槽。凹槽里有一个东西,木制的,巴掌大小,扁扁的。她把那个东西掏出来,借着烛光一看——是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木头已经发黑了,边角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盒盖上刻着一个字——“顾”。
沈韫的手开始发抖。她捧着那个木盒,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生怕把它摔了。
“打开。”沈崇安说。
沈韫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甲撬开盒盖。盒盖很紧,撬了两下才打开。盒子里铺着一层黄绸,绸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但封口完好,上面写着——“秦鹤亭亲启”。
不是“皇上亲启”,是“秦鹤亭亲启”。这不是皇上写给秦鹤亭的密旨,是秦鹤亭写给谁的?沈韫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写着三个字——“太子府”。
秦鹤亭写给太子府的信。
沈韫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把信封打开,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如雪,墨迹乌黑,字迹工整漂亮。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太子殿下,皇上已有废太子之意。殿下若不自保,则死无葬身之地。臣有一计,可保殿下周全。殿下若有意,三日后子时,臣在东宫角门恭候。”
沈韫的脑子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
这不是秦鹤亭奉旨办事的证据,这是秦鹤亭设局陷害太子的证据。他先写了一封信给太子,暗示太子“皇上要废你”,鼓动太子自保。太子如果真的自保——比如调兵、联络大臣、准备反抗——那就坐实了谋反的罪名。秦鹤亭再拿着这个“谋反”的证据去见皇上,说“太子果然要反”。皇上信了,下令处死太子,清洗太子一党。秦鹤亭成了功臣,升了首辅。
这不是皇上要杀太子,是秦鹤亭要杀太子。密旨是真的,但密旨的内容是被秦鹤亭伪造的“太子谋反”的证据诱发的。皇上以为太子真的要反,所以下了密旨。皇上不知道,太子是被秦鹤亭逼反的。
沈韫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信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
“这封信,”她的声音在发抖,“是秦鹤亭的罪证。”
“是。”沈崇安说,“这封信,是你爹在永安元年从太子府的废墟里找到的。太子临死之前,把这封信藏在了东宫的墙缝里。你爹查案的时候发现了它,但没有交给皇上。他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公开,朝廷的天就翻了。”
沈韫看着那封信,看着信纸上“太子殿下”三个字,看着“秦鹤亭”三个字,看着“三日后子时”五个字。这封信用几百个字,写了一个人如何用计谋杀死另一个人,如何用谎言欺骗皇帝,如何用鲜血铺平自己的升官之路。几百个字,写的是一条命,不,是几百条命。太子的命,太子妃的命,萧家三百多口人的命,沈家上百口人的命,顾淮安的命,沈蘅的命。
所有人的命,都在这张纸上。
沈韫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怀里。
“沈二叔,”她说,“这份证据,够不够扳倒秦鹤亭?”
沈崇安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希望,是决绝。
“不够。”他说,“秦鹤亭是首辅,党羽遍布朝野。你一封信,扳不倒他。但你可以用这封信,换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见皇上的机会。”
沈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一个流放犯,怎么见皇上?”
沈崇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金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爪下压着一个“敕”字。
这是皇帝亲赐的令牌,见牌如见君。
“这块令牌,是太子临死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沈崇安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替我翻案,就把这块令牌给他。让他拿着令牌去见皇上,告诉皇上——儿臣没有反’。”
沈韫接过令牌,金牌很重,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二叔,”沈韫说,“你等了十五年,为什么不自己拿着令牌去见皇上?”
沈崇安苦笑了一下,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死。我怕我还没走到京城,就被秦鹤亭的人杀了。我怕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顾淮安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太子是被冤枉的。我怕了十五年,等到了你。”
沈韫看着他,看着这个苍老的、瘦削的、在凉州城隍庙里藏了十五年的男人。他不是英雄,不是勇士,不是一个可以挺身而出、慷慨赴死的人。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怕死的人,一个把恐惧藏在心里藏了十五年、等一个比他更有勇气的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的人。
沈韫把令牌收进袖子里,和那封信、那幅画、那本《凉州纪要》、那两枚令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她的袖子已经装满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小小的宝库。
“沈二叔,”她说,“我要去京城。”
沈崇安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你不怕?”
沈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怕。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沈崇安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淌下来,无声地砸在城隍庙的青砖地上。
沈韫转过身,朝庙门走去。萧牧跟在她的身后,顾怀安跟在萧牧的身后。三个人走出城隍庙,走进暮色中。
身后,孙铁匠吹灭了蜡烛,城隍庙陷入一片黑暗。
沈韫走在凉州的街上,怀里揣着太子令牌、秦鹤亭的信、顾淮安的信、沈蘅的玉佩。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有几两重,但她觉得像背了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萧牧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分明,掌心有老茧。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像一团火,从她的指尖一直烧到她的心口。
沈韫没有挣开,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走在凉州的暮色中,走在青石板路上,走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身后,顾怀安看着他们牵着的手,低下头,把那本《论语》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