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沈韫站在院子门口,把羊皮袄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滩快要凝固的血。鼓楼方向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的、缓慢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萧牧准时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翻墙,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笃、笃、笃,像心跳。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靛蓝色的棉甲,而是一件黑色的短褐,腰间系着布带,长刀用布裹着,斜背在身后。头上戴了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韫看着他这一身打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是要去杀人还是去上香?”
萧牧没有回答,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顾怀安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论语》,看见萧牧的打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沈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走吧。”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东走。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沈韫走在中间,萧牧走在她左边,顾怀安走在她右边。萧牧的步子大,走一步她要走两步,但他有意放慢了速度,配合她的节奏。顾怀安的步子小,走两步才能跟上她一步,但他没有跑,只是加快频率,小碎步地跟着。
走出流人坊,上了主街。主街上还有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人在牵着驴往回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还剩几串糖葫芦,山楂在糖浆里裹着,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顾怀安看了一眼那些糖葫芦,咽了口唾沫,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路。
沈韫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她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看了也买不了。
城隍庙在凉州城的东南角,靠近城墙根的地方,离流人坊大约四里路。沈韫之前没有来过这一带,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街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破,人越来越少,野狗越来越多。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蹲在巷口,看见他们走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城隍庙比沈韫想象的要大。庙门是木制的,漆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城隍庙”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庙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里面点着蜡烛。
孙铁匠站在庙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扎着布巾,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看见沈韫他们走过来,迎上去,目光在萧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三娘子,他在里面等您。”
“他是谁?”沈韫问。
孙铁匠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韫走进庙门。庙里面比外面暗,只有几盏蜡烛点在供桌上,烛光摇曳,把城隍爷的塑像照得忽明忽暗。城隍爷的脸是黑色的,胡子是金色的,眼睛是白色的,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供桌上摆着几个香炉,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香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扭曲、缠绕、消散。
供桌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庙门,面朝城隍爷的塑像,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虽然还在站着,但已经站不直了。
沈韫走进去,站在那个人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沈韫来了。”她说。
不是“顾三娘子”,不是“缨儿”,是“沈韫”。她用这个名字,是因为她想知道,这个人等的是谁——是顾淮安的女儿,还是沈家的外孙女,还是那个她还没完全搞清楚的、藏在两个身份之间的“沈韫”。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沈韫看见了他的脸。瘦,白,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颧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灰,是那种清澈的、像冬天河水结冰之前的灰。那双眼睛看着沈韫,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火焰跳了三次,久到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层。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又像是等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是沈崇安?”她问。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韫。
是一块玉佩。白玉,圆形,中间有一个小孔,边缘刻着花纹。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个“蘅”字。
沈蘅。沈韫的母亲。
“这块玉佩,是你娘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沈崇安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条流了太久的河,已经没有力气奔涌了,“她说,‘二哥,缨儿交给你了’。她叫我‘二哥’,我是她二哥,亲二哥。”
沈韫接过玉佩,玉是温的,被沈崇安的体温捂热的。她把玉佩贴在掌心,感觉那块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我娘是怎么死的?”沈韫问。
沈崇安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冰裂的声音,是更轻更细的声音,像一根蛛丝断掉了。
“你娘,”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是替我去死的。”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鹤亭要杀的人是我。他知道我知道太多,知道我手里有他通敌的证据,知道我藏在哪里。他找不到我,就去找你娘。你娘在京城,在顾家,在顾淮安的庇护下,他动不了。但你娘自己出来了。她听说我还活着,就从京城跑出来找我。她不知道秦鹤亭的人在跟踪她,她跑到半路,被人截住了。”
沈崇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流,像两条小溪。
“他们逼她说出我的下落,她不说。他们用刑,她还是不说。他们杀了她的随从,烧了她的马车,把她扔在路上。她拖着一条断腿,爬了三里地,爬到有人家的地方,才被人救了。但她伤得太重了,大夫说,腿保不住了,命也保不住了。”
沈韫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死之前,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她说,‘二哥,别查了。活着就好。’别查了,活着就好。和你爹说的一模一样。”
沈韫忽然想起老谢在鹰愁涧说的话——“你爹说,‘告诉缨儿,别查了,活着就好’。”顾淮安和沈蘅,在死之前,说了一样的话。不是因为他们商量好了,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了同一个真相——查下去会死,不查也许还能活。但他们都没有活,他们都死了。一个被斩首,一个被害死。查不查,都是死。
“沈二叔,”沈韫叫了他一声,不是“沈大人”,不是“沈先生”,是“沈二叔”,“我爹在信里说,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是秦鹤亭?”
沈崇安点了点头。
“不止秦鹤亭。”他说。
“还有谁?”
沈崇安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十五年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像火山一样的情绪。
“还有皇上。”
沈韫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慢了下来。
“皇上为什么要杀我娘?”
“因为你娘知道那份密旨。”沈崇安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那不是太子谋反,是皇上要废太子。秦鹤亭奉了皇上的密旨,伪造了太子谋反的证据,杀了太子,清洗了太子一党。那份密旨,皇上亲手写的,盖了玉玺,给了秦鹤亭。”
沈韫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旋转。
“那份密旨,是皇上杀太子的命令?”她问。
“是。”沈崇安说,“皇上写了一份密旨给秦鹤亭——‘太子谋逆,着即处死,钦此’。秦鹤亭拿着这份密旨,去找了太子府的属官,逼他们认罪。他们不认,他就杀。杀了一批,剩下的就认了。太子被废,被囚,被毒死。太子妃被赐死。太子一党被清洗。沈家被抄,萧家被灭,顾家被牵连。”
沈韫的手攥紧了那块玉佩,玉佩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这份密旨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