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酉时,我陪你去。”他说。
沈韫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高眉骨,深眼窝,薄嘴唇,下颌线凌厉。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她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能在黑暗中画出他的样子。
“你不用去。”沈韫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想见外人。孙铁匠说了,他要确认我是真的顾公后人,确认我不是秦鹤亭的人,确认我有资格见他。你去,他会觉得我没有诚意。”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意外的话:“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外人’?”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萧牧不是外人。他是萧家的嫡长子,是顾淮安找了七年的人,是太子遗命的一部分,是沈崇安十五年前见过的那个人。他不是外人,他是这件事的核心。
“萧牧,”沈韫说,“你去见沈崇安,是以什么身份?萧家的后人?还是凉州镇抚使的校尉?”
萧牧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银白色的火。
“你说呢?”
“我说了不算,”沈韫说,“你自己说了才算。”
萧牧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月光照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杀过人的手,也是一双握过她的手的手。
“萧家的后人。”他说。
沈韫点了点头。
“好。那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但不许说话,不许拔刀,不许用那种眼神看人。”
“哪种眼神?”
“就是你现在这种。”
萧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无奈。
夜深了。方氏吹了灯,院子陷入一片黑暗。沈韫还坐在井台上,没有回屋。萧牧也没有走,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沈韫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沉稳有力,像潮水涨落。
“萧牧,”沈韫忽然说,“你见过你爹最后一面吗?”
萧牧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在牢里,隔着木栅栏,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牧儿,活下去。’”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活下去。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顾淮安说活着就是胜利,沈崇安说活着就是胜利,萧牧的父亲说活下去。所有死去的人,都在对活着的人说同一句话——活下去。不是因为活着有多好,是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还的债还清,把该找的人找到。
“你做到了。”沈韫说。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手指从收拢变成了自然垂落,指尖碰到了沈韫的袖子。
只是碰了一下,轻轻地,像蜻蜓点水。
沈韫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月光下,在井台边,在凉州城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天上没有云,星星亮得像碎银子,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冷。远处有人在打更,梆——梆梆。梆——梆梆。
沈韫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封信念了一遍。缨儿,你不是爹亲生的女儿。缨儿,你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缨儿,萧家的事是爹这辈子最大的错事。缨儿,爹知道你不是缨儿。缨儿,你是爹的女儿。
她是。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儿来,不管这具身体里装的是谁的灵魂,她是顾淮安的女儿。因为顾淮安认了她,在她还不是顾缨的时候就已经认了她。在她坐在刑部大牢里、满脑子都是原主记忆和前世信息的时候,顾淮安就已经在刑部的某个牢房里写下了这封信,说——你不是缨儿,但你是爹的女儿。
沈韫睁开眼,站起来。
“萧牧,我要睡了。明天还有事。”
萧牧也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院墙。
“萧牧。”沈韫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谢谢你。”
萧牧没有回答,翻过院墙,消失在巷子里。
沈韫站在原地,看着墙头上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屋里很黑,炕是凉的,被子是冷的。她把羊皮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然后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是方氏白天拿出去晒过的。
沈韫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见老夫人在隔壁念经,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飞。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安心,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她在拍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