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你了。”沈韫说。
顾锦歌的手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她握着沈韫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指甲掐进了沈韫的皮肉里,疼得沈韫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松手。
“走。”沈韫拉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剩下的桥面。
踏上对岸的雪地时,顾锦歌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方氏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顾锦歌没有推开,她把脸埋在方氏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沈韫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萧牧从雪地里拔出长刀,看了沈韫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韫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同情,是一种“你做得对”的确认。
“走吧,”萧牧说,“天快黑了。”
沈韫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淡得像一层薄纱。她们在桥上耽搁了太久,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时辰。天黑之前翻过山梁是不可能的了,她们要在山里过夜。
翻过溪谷,又是一道山梁。这道山梁比之前的山谷陡得多,路面几乎是直上直下的,脚下是碎石和冰碴,手边是光秃秃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沈韫一只手扶着老夫人,另一只手抓着灌木的枝条往上爬,枝条上的刺扎进她的手心,疼得她直吸冷气,但她的手上已经全是冻疮和裂口,多几个刺伤根本不算什么。
顾怀安走在前面,伸手拉老夫人。十一岁的男孩,手臂细得像枯柴,但他咬着牙,把老夫人往上拽。方氏一只手抱着顾昭,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跪在碎石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挪。顾锦歌走在最后面,眼眶还是红的,但脚步已经稳了,她不看前面,只看脚下,一步一个脚印地爬。
爬到山梁顶端的时候,沈韫的腿在发抖,膝盖酸得像是要断掉。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萧牧站在山梁顶端,面朝西北方向,一动不动。
沈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灰黑色的线。那道线很长,从北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横亘在天际,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线的上方,是灰白色的天空;线的下方,是灰白色的雪原。那道线把天和地分开了,又像是把它们缝合在了一起。
“那是凉州的城墙。”萧牧说。
沈韫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凉州。她走了两千多里路,从京城的诏狱到淮河渡口,从淮河渡口到鹰愁涧,从鹰愁涧到青峰镇,从青峰镇到这条河,从这条河到这道山梁。她走了一个多月,脚上的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手上的裂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她以为自己走到凉州的时候会哭,会跪在地上哭,会抱着老夫人哭,会抱着顾怀安哭。
但此刻,她看着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是不激动,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激动,累到没有力气哭,累到只想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但她不能躺下来。
“奶奶,”沈韫转过身,扶着老夫人,“你看,凉州。”
老夫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那道灰黑色的线,看了很久。
“到了,”老夫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终于到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等了十五年,从顾淮安去凉州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儿子回来,等儿子接她去凉州,等儿子告诉她“娘,我找到他了”。她等到了什么?等到了儿子的死讯,等到了孙女的流放,等到了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现在她终于站在了凉州的土地上,站在了儿子待了七年的地方。
沈韫握着老夫人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山梁上,面朝凉州的方向。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萧牧站在她们身后,面朝同一个方向,像一堵墙。
“天黑之前下山,”他说,“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烽火台,今晚住那里。”
沈韫点了点头,扶着老夫人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路面陡峭,碎石松动,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会滑倒。沈韫把老夫人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让老夫人把一半的体重压在她身上,这样老夫人的脚不会承受太多的力。方氏抱着顾昭走在前面,顾怀安走在方氏后面,顾锦歌走在沈韫后面,萧牧走在最后面。
走下山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是太阳落山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晖,像一滩凝固的血。烽火台在距离山脚大约一里地的地方,用黄土夯筑而成,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烽火台的顶部已经塌了,只剩下三层楼高的基座,四面墙壁上长满了枯草和苔藓,墙脚堆着从上面掉下来的碎土块。
萧牧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和人的痕迹,才让沈韫她们进去。
烽火台的内部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大约两丈见方,地面铺着碎石和干土,角落里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柴火,已经朽了大半。萧牧把那些朽木清理出去,从外面抱了一捆枯枝进来,在中央生了火。火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跳舞的鬼。
沈韫把棉被铺在地上,让老夫人躺下。老夫人累坏了,一躺下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又浅又急,但比昨天平稳了很多。方氏把顾昭放在老夫人身边,顾昭缩在棉被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娘”,然后就睡着了。
顾怀安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那本《论语》,但眼睛没有看书,而是在看萧牧。沈韫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萧牧身上转,像是在研究什么。
顾锦歌坐在角落里,面朝火堆,不像以前那样面朝墙壁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像两条小河在脸上流过之后留下的河道。
沈韫在火堆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火光映在她的手背上,照出那些冻疮、裂口和刺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已经不是一双十七岁姑娘的手了。这双手像四十岁农妇的手,粗糙、干裂、布满伤痕。但她不后悔,因为这双手扶着老夫人过了桥,抱着顾昭走了路,拉着顾锦歌走过了冰面。
这双手做过的事,比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一辈子做的事都多。
萧牧在她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沈韫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冷的,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萧牧,”她忽然说,“你后悔吗?”
萧牧看着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后悔什么?”
“后悔接这个差事。后悔走这条路。后悔遇到我。”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后悔的权利。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才走的,是你必须走。”
沈韫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穿越的那天晚上,在江城大学的图书馆里,凌晨两点,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醒来就在刑部大牢里,满鼻子霉味,满口铁锈味,原主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差点把她冲垮。她没有选择穿不穿越,没有选择穿成谁,没有选择穿到什么时候。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只有活下去的义务。
“萧牧,”沈韫放下手里的饼,“明天到了凉州,你有什么打算?”
萧牧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远忽近。
“把你送到凉州的流人安置点,然后回镇抚使司复命。”
“然后呢?”
萧牧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告别,不是不舍,是一种“我在这里”的确认。
“然后,我在凉州等你。”
沈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什么?”
“等你来找我。”
沈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饼。饼渣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火堆里,嗤地冒出一缕青烟。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的笃定。
沈韫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沈韫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是空白的。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到了凉州,进了流人安置点,登记造册,分配住处,开始流放的生活。然后呢?她要找到孙铁匠,要找到沈崇安,要找到那份密旨,要为顾淮安翻案。这些事,每一件都比翻越鹰愁涧更危险,每一件都比在冰面上行走更滑。
但她没有退路。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
活下去,或者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沈韫睁开眼,看着头顶斑驳的墙壁。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孔洞,是烽火台用来通风的。月光从那个孔洞里漏进来,像一根银白色的针,扎在黑暗里。
她伸出手,去接那根银针。
月光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像一滴没有温度的眼泪。
沈韫握紧手掌,把月光攥在手心里,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