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的人退走后,营地整整一夜没有再生火。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所有人攥在手心里。沈韫坐在骡车上,后背靠着老夫人的肩膀,眼睛盯着河对岸的方向。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色,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偶尔有风吹过,枯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她没有睡,也不敢睡。赵恒虽然退了,但那句话一直悬在她脑子里——“秦相希望三娘子不要节外生枝。”这不是威胁,是警告。警告的意思是,如果你乖乖听话,也许还能活着;如果你不听话,后果自负。
沈韫从来没有乖乖听话的习惯。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那光很淡,像有人用毛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但就是这一笔,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河面上的冰开始泛出青白色的光泽,像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映着天空中稀疏的残星。
萧牧从一个帐篷后面走出来,沈韫注意到他整夜没有睡。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脸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霜——那是呼吸中的水汽在脸上凝结成的冰晶。他走到骡车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沈韫。
“喝。”
沈韫接过来,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把剩下的递给老夫人。老夫人也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萧校尉,”沈韫把碗还给他,“今天能到凉州吗?”
萧牧摇了摇头:“走不到。最快也要明天傍晚。”
沈韫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走一天,明天再走大半天,最快明天傍晚到凉州。也就是说,她们还要在外面过一夜。秦鹤亭的人不会放过这一夜,他们会在这最后一段路上,在这距离凉州只有几十里的地方,做最后一次尝试。
“今天走哪条路?”沈韫问。
萧牧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了几条线。一条是河流的走向,弯弯曲曲地从东南向西北延伸。一条是官道,沿着河流的东岸,和河流大致平行。还有一条是更细的线,从他们的位置直接切向西北,不经过任何城镇。
“官道有秦鹤亭的人,河边这条路昨晚他们来过了,暂时不会再来。但明天他们会换地方堵我们。”萧牧用枯枝点了点那条细线,“这条路,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不通车,只能走人。”
沈韫看了看那条细线,又看了看骡车。骡车上坐着老夫人、方氏、顾昭、顾怀安、顾锦歌,还有被褥、干粮和为数不多的行李。走人的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们要弃车。
“骡车怎么办?”她问。
“周平的人会把骡车和行李带走,走官道。我们走小路,在凉州城外汇合。”
沈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他是认真的。他在用骡车和周平的人做诱饵,把秦鹤亭的注意力引到官道上,而她带着顾家的老弱妇孺,走一条没有人知道的路。
“周平同意吗?”沈韫问。
萧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沈韫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似是而非的弧度,但这一次不是嘲讽,是无奈。
“他不同意,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沈韫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骡车上的家人们。老夫人闭着眼睛在念经,方氏在给顾昭穿鞋,顾怀安站在骡车旁边,手里捧着那本《论语》,目光落在萧牧画的线上。顾锦歌坐在最后面,面朝沈韫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好。”沈韫说。
萧牧站起来,把地上的线抹掉,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知道了今天的计划。周平的人开始拆帐篷、打包行李、给骡子上鞍。萧牧的骑兵也在准备,但他们的准备和周平不一样——他们在检查武器。每一个骑兵都在磨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此起彼伏,像无数只蟋蟀在叫。
沈韫扶着老夫人下了骡车。老夫人的腿脚不好,站久了膝盖疼,沈韫找了一块石头让她坐下。方氏抱着顾昭站在旁边,顾昭今天很安静,不哭不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忙碌的人们。顾怀安把那本《论语》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站到沈韫身边。顾锦歌没有跟过来,她站在骡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平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眉头拧在一起,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
“三娘子,”他说,声音比平时硬了很多,“末将不同意萧校尉的计划。太冒险了。山里那条路末将走过,不是人能走的。冬天更危险,有冰裂缝,有野兽,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别的。”
“还有什么?”沈韫问。
周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低声说:“还有北狄的探子。凉州靠近边境,北狄的探子经常翻过阴山,在这一带活动。那条山路靠近边境,万一碰到北狄的人——”
“周都尉,”沈韫打断了他,“走官道就没有北狄的探子了吗?”
周平愣了一下,然后说:“官道有官兵巡逻,北狄的探子不敢靠近。”
“那秦鹤亭的人呢?”沈韫问,“官兵会帮我们挡秦鹤亭的人吗?”
周平沉默了。
沈韫没有再说,转身扶着老夫人站起来,朝那条小路的方向走去。身后,周平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安排骡车。
小路在河岸的西侧,从一片枯死的芦苇丛中穿过去,拐进一道狭窄的山谷。山谷的入口很窄,只有不到五尺宽,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枯藤和灌木,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挂在路的上方。沈韫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枯藤扫过她的头顶,落下一层雪沫,凉飕飕的,顺着领口钻进脖子里。
老夫人走在她后面,方氏抱着顾昭走在老夫人后面,顾怀安走在方氏后面,顾锦歌走在最后面。萧牧走在最前面,他的黑马被留在了骡车队里,他徒步开路,手里握着那把长刀,不时拨开路面上覆盖的积雪和枯枝。
路确实难走。不是那种“不太好走”的难走,是那种“根本不该在这个季节走”的难走。地面坑坑洼洼,碎石和冰凌混杂在一起,踩上去又滑又硌脚。有些地方的路面被山上下来的雪水浸湿了,冻成了一层光滑的冰壳,人走在上面像踩在镜子上,随时可能摔倒。
沈韫扶着老夫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老夫人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风雪中走了一个月的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沈韫能感觉到老夫人的体重一点一点地压在她的手臂上,老夫人不是在走路,是在挂在她身上走。
“奶奶,歇一会儿。”沈韫说。
老夫人摇了摇头,喘着气说:“不歇,歇了就起不来了。”
沈韫没有坚持,放慢了脚步,让老夫人的步伐和自己的步伐同步。她一、二、一、二地在心里数着拍子,老夫人的脚步跟着她的拍子,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谷变宽了,两边的山壁退后了,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台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草有一人多高,枯死了还站在那里,像一排排瘦高的士兵。风从台地上吹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萧牧停下来,等沈韫走上来。
“过了这片台地,有一条小溪,溪上有座木桥。”他说,“过了桥,再翻一道山梁,就能看到凉州的城墙。”
沈韫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东边,被云层遮着,看不见在哪里,只能从云层的厚度判断——现在大概是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左右。如果一切顺利,天黑之前能翻过那道山梁,然后在山脚下过一夜,明天中午之前到凉州。
一切顺利。
这四个字在沈韫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去。她的经验告诉她,一切顺利的时候,往往是最不顺利的前兆。
台地上的风很大,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沈韫扶着老夫人走在草丛中,枯草杆打在脸上,又硬又疼。方氏把顾昭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看外面。顾怀安走在沈韫右边,手里的《论语》被他塞进怀里,腾出两只手来扶着老夫人另一边。顾锦歌还是走在最后面,沈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脚步很稳,一步都没有落下。
沈韫忽然觉得顾锦歌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硬了。那种硬不是冷漠,是把自己打磨成一块石头,风刮不动,雨打不湿。十四岁的姑娘,在京城的时候连针线都没拿过,现在在风雪中走了一个月,不抱怨,不哭闹,不掉队。苦难不是把人变好了,是把人变得坚硬了。
台地走到尽头,是一条小溪。溪面不宽,大约两三丈,但溪水没有完全冻住,中间还有一小股水流在冰层下面流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木桥架在溪面上,是用几根原木捆扎而成的,桥面没有铺木板,只有几根圆滚滚的木头并排绑在一起,木头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只拳头。桥下的溪水在冰层下流动,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萧牧先上了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头的正中央,长刀横在身前,像一根平衡木。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用刀尖捅了捅桥面的木头。木头很结实,没有腐,只是表面结了冰,滑得很。
他走回来,对沈韫说:“一个一个过。我先过,你在中间,老夫人在你前面,孩子在最后。”
沈韫点了点头。萧牧的安排是合理的——他先过,在对面接应;老夫人走在最前面,方氏和顾昭跟着,沈韫在中间,顾怀安和顾锦歌最后。这样如果有人掉下去,沈韫可以在中间拉一把。
萧牧重新上了桥,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到对岸,转过身,面朝沈韫的方向,把长刀插在脚边的雪地里,伸出双手。
老夫人上了桥。沈韫扶着她走了一步,然后松开手,让她自己走。老夫人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木头上,眼睛盯着前方,不看脚下。萧牧在对岸低声说:“老夫人,慢慢走,不着急。”老夫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沈韫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老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左脚踏空,滑进了木头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往下坠。萧牧在对岸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抓住了老夫人的手臂,把她往上拉。沈韫也冲上了桥,蹲在老夫人的身后,抱住她的腰,往上托。
老夫人的脚从缝隙里拔出来了,鞋子掉了,掉进了桥下的溪水里,被冰层下面的水流冲走了,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老夫人被萧牧和沈韫一前一后地拉上了桥面,坐在木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奶奶,没事了。”沈韫的声音在发抖。
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方氏在后面急得眼泪直流,顾昭被她搂得太紧,哭了起来。顾怀安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顾锦歌站在岸边,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沈韫扶着老夫人走完了剩下的桥面,把她交给萧牧,然后转身回去接方氏。方氏抱着顾昭,过桥的时候腿在发抖,沈韫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扶着桥面的木头,一步一步地挪。顾昭不哭了,小脸埋在方氏的颈窝里,眼睛闭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方氏过完之后是顾怀安。十一岁的男孩走得比沈韫想象的稳,他不看脚下,只看前方,一步一步地走,像他父亲教他的那样——走路的时候要抬头,低头的人永远走不远。
顾怀安走完了,沈韫回过头看顾锦歌。
顾锦歌站在岸边,面朝桥面,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泛红,但没有哭。沈韫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顾锦歌不会游泳。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次夏天,侯府的几个姐妹去庄子上玩,池塘里有船,大家都上船了,只有顾锦歌不敢上,因为她怕水。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身体本能拒绝接近水的怕。
“锦歌,”沈韫叫她的名字,不是“妹妹”,不是“锦歌”,是“锦歌”。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亲密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但此刻,沈韫觉得叫“妹妹”太轻了,叫“顾锦歌”太重了,“锦歌”刚刚好,不远不近。
顾锦歌抬起头,看着沈韫。
“看着我,别低头。”沈韫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别看水,看我的眼睛。走过来,我在这里。”
顾锦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上。她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木头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眼睛死死盯着沈韫的脸。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她走得很慢,慢到沈韫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风中颤抖。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的脚下踩到了一块光滑的冰面,身体往旁边一歪。沈韫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