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上的泥水浸到小腿肚的时候,沈韫开始觉得自己的脚大概真的保不住了。
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钝的、持续的寒意,像有人把她的脚塞进了一个冰窖里,然后一点一点地往里灌冷水。她的脚趾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踩在泥地里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低头确认一下脚是不是还在。
骡车在滩涂上走不动,轮子陷进泥里,骡子使尽了力气也拉不出来。周平的人上来帮忙推车,七八个黑衣护卫踩在泥水里,喊着号子,把骡车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泥浆溅起来,糊在他们的衣服上、脸上,没有人抱怨。
萧牧的骑兵没有帮忙。他们骑着马走在稍高的地势上,呈扇形散开,警戒着四周。萧牧本人走在最前面,黑马的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蹄印,像一个个问号。
沈韫扶着老夫人,一步一步地跟着骡车走。老夫人的身体已经很虚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沈韫把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披在老夫人身上,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囚衣,风一吹透心凉。
“三娘,”老夫人喘着气说,“你自己穿上,奶奶走不快,你到车上去。”
“车上坐不下了。”沈韫说得是实情,骡车上堆着棉被、干粮和几个破旧的包袱,方氏和顾昭已经占了大半的位置,顾怀安和顾锦歌挤在剩下的角落里,确实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沈韫不想和顾锦歌挤在一起。不是讨厌她,是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刺激她。一个恨你的十四岁姑娘,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强行和解,是保持距离。等她自己想通了,距离自然会缩短;等她自己想不通,距离就是安全的缓冲带。
从滩涂到驿铺,三十里的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沈韫终于看见了驿铺的轮廓。那是一座建在官道旁的低矮建筑,灰砖灰瓦,占地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驿卒办公的地方,后面是供过往官员住宿的客房。驿铺的围墙有一人多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驿铺的门前站着一个穿皂衣的驿卒,四五十岁的年纪,满脸褶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牧策马上前,和那个驿卒说了几句话。驿卒连连点头,转身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就带了几个人出来,帮着牵骡子、搬东西、收拾房间。
沈韫扶着老夫人走进院子的时候,注意到驿卒看他们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那种“又来了”的麻木。大概这条流放路上,这样的囚车、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后院一共有四间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四间空荡荡的屋子,每间屋子里有一铺土炕,炕上铺了一层干稻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棉被。被子不知道多少人盖过,散发着霉味和汗臭味,但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有被子盖总比没有强。
萧牧把四间客房分配了一下:老夫人陈氏和沈韫一间,方氏和顾昭一间,顾怀安和顾锦歌各一间——顾锦歌不愿意和任何人住,萧牧没有勉强她。
周平的人没有进院子,他们在驿铺外面的空地上生了火,支起了帐篷。周平自己倒是进来了,站在后院的廊下,和萧牧低声说着话。沈韫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周平说了一句“明天过了青石岭就好走了”,萧牧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青石岭。
沈韫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房间里,老夫人陈氏躺在土炕上,沈韫帮她把被子掖好,又去灶房要了一碗热水。灶房的老苍头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多给了她半碗,还塞了两个烤红薯,用草纸包着,烫得她的手发红。
“姑娘,趁热吃。”老苍头压低声音说,“别让外面那些兵看见了。”
沈韫道了谢,端着碗和红薯回了房间。她把红薯掰开,一半给老夫人,一半自己吃了。红薯很甜,是那种被火烤过之后渗出来的自然的甜味,没有加任何东西,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是沈韫穿越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东西多好,是因为——没有人看着她。
在囚车上,在押差的眼皮底下,连吃一口干粮都要偷偷摸摸。现在虽然还是在萧牧和周平的“保护”下,但至少没有人像看犯人一样盯着她了。
吃过东西,沈韫把脚从草鞋里抽出来,借着油灯的光检查了一下。脚趾已经从暗紫色变成了黑紫色,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硬发亮,像是要结痂的样子。她知道这是冻伤加深的迹象,如果不及时处理,等皮肤坏死脱落之后,就是骨头暴露出来,然后就是感染、截肢、死亡。
她需要药。
需要冻疮膏,需要消炎的药草,需要能包扎伤口的干净布料。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都不好找。但不好找不代表找不到,沈韫前世在查资料的时候读过一些关于古代中药材的文献,知道北境有一种叫“老鹳草”的植物,对冻伤有奇效。问题是,现在是冬天,老鹳草已经枯死了,能不能找到要看运气。
她把脚重新塞进草鞋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周平带来的那封信,她已经看过了。字迹确实像是顾淮安的,内容也和顾怀安之前透露的信息吻合——北境军报被篡改,有人在和北狄暗中勾结。但沈韫知道,字迹可以伪造,内容可以编造,一封信不能作为翻案的证据,只能作为翻案的线索。
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来验证周平的话。
而验证的途径,目前有两个:一是萧牧,二是老夫人陈氏。
萧牧对周平的态度很微妙——既不是信任,也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确定你来干什么”的保持距离。这说明萧牧知道周平的身份,但对于周平的动机持保留态度。
老夫人陈氏,作为顾淮安的母亲,对顾淮安的旧部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周平真的是顾淮安的心腹,老夫人应该认识他。但今天在船上,老夫人看周平的眼神,沈韫注意到了——那不是看熟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听说过但没见过面”的人的眼神。
也就是说,周平很可能真的是顾淮安的旧部,但级别不够高,没有到能和顾家内眷来往的程度。这反而是件好事——如果他自称是顾淮安的心腹至交,沈韫反倒要怀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一样。
沈韫睁开眼睛,没有动。
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隔壁方氏和顾昭的房间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院子尽头,消失了。
沈韫轻轻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萧牧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她,面朝院墙。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
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沈韫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能看出是金属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然后,她把门缝开大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
萧牧忽然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萧牧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藏身的门缝上,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四目相对,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隔着月光和寒风。
沈韫没有躲。
躲没有任何意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赤脚踩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冰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到萧牧面前,停下,抬头看他。
“萧校尉,”她说,“你有事找我?”
萧牧看着她,目光在她赤着的双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的脸上。
“你不冷?”他问。
“冷。”沈韫说,“但我更想知道,你今天和周平在廊下说了什么。”
萧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沈韫已经见过几次的、似是而非的弧度,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无奈。
“你听到了多少?”他问。
“我什么都没听到,”沈韫说,“所以我来问。”
萧牧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东西收进了袖子里。沈韫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是一把匕首,不长,巴掌大小,刀鞘上刻着花纹,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周平说,明天过了青石岭就好走了。”萧牧说。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
“你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沈韫说。
萧牧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不是暖的,是冷的,是那种冰面下的水被搅动之后折射出来的光。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他问。
“你觉得青石岭不好走,”沈韫说,“你觉得周平在青石岭安排了什么东西,但你不想拆穿他,因为你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萧牧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那把匕首重新出现在月光下。他握着匕首,刀尖朝下,拇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和之前在驿亭时摩挲刀柄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很聪明。”萧牧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沈韫说。
“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那要看是哪种聪明。会藏锋芒的聪明,活得比别人都长。”
萧牧低下头,看着她。沈韫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她的眼睛,还是看她脸上的表情,还是看她赤着的、已经冻得发紫的脚。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萧校尉,”沈韫没有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昨晚在山神庙,那个从后墙翻过去的人,是不是周平?”
萧牧看着她,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韫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萧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上鞋。”
沈韫没回头,也没停下,只说了一句:“没有鞋。”
身后没有回应。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重新躺到老夫人身边。土炕还有一点余温,贴在后背上,像一只手搭在那里,不太暖,但总比没有强。
老夫人陈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干瘦的手摸索着握住了沈韫的手腕。
“三娘,”老夫人的声音很低,“你刚才出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