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夜里，他常被窸窣声惊醒。掌灯看时，总见镜面泛着幽光，镜中那些俊仆美妾的眼珠似在跟着人转。有回他醉酒挥袖，扫落镜台上一只越窑瓷瓶——“哗啦”碎裂声中，竟夹杂着镜里歌姬的轻笑。

老仆郑三劝过几次：“东家，近日市面米价翻了三番。西城门外逃难的百姓都扎堆了，咱是不是…”

“穷酸话！”郑万年正对照宝鉴调整庭中太湖石，“瞧见没？镜里说这‘青龙偃月峰’偏了一寸，风水便不应紫微星！”

其实他并非全无善心。那日见个小乞儿冻昏在门前，他难得清醒片刻，吩咐厨下施粥。热粥腾腾冒着气，小乞儿磕头谢恩时，他恍惚想起自己早年逃荒的光景。

可当夜宝鉴竟显出血色大字：“妇人之仁，何以成大事？”镜中幻象随之扭曲，那些昆仑奴开始撕扯霓裳歌姬，惨叫声刺得他脑仁疼。

“罢了罢了！”他摔帘而出，“明日就把施粥棚拆了！”

第三章债主抬棺

天宝十四载，长安城物价飞涨得邪乎。

东市粮铺挂出新牌：斗米千文！卖儿卖女的百姓在衙门旁排成长队。茶肆里有人窃语：“听说范阳那边…安禄山招兵买马哩…”

郑家却仍在醉生梦死。为仿镜中仙府，郑万年借遍地下钱庄。新宅落成那日，百尺金丝楠木梁上突然坠下只铜铃——匠头老王因讨不到工钱，连夜吊死在了梁上。

重阳佳节，郑万年独坐空庭。忽闻门外哭丧调大作，七十二家债主抬着棺椁破门而入。为首的钱庄老板冷笑：“郑公，今日要么还钱三万贯，要么就请入此棺！”

郑万年抱镜疾退：“莫惊了我的宝鉴！明日…明日镜中就有波斯夜明珠…”

棺椁轰然落地，砸起丈高尘埃。尘埃里忽现那胡僧身影，竟坐在檐角饮酒：“郎君还不悟么？”话音未落，郑万年脚下一滑，宝鉴脱手飞出——

第四章镜碎魍魉

铜鉴撞在太湖石上，“咔嚓”裂作数瓣。

裂痕中涌出浓黑雾气，雾里响起万千鬼哭。但见镜中仙府变作荒冢，珍馐化成蛆虫蠕动，那些俊仆美妾皮囊褪去，原是群狐鼠正啃噬着锦缎！

黑雾裹住郑万年，雾中幻出胡僧真容：竟是安禄山帐下幻术师！ “范阳军即日南下，长安旦夕不保。” 幻师大笑，“郎君这般蠢物，正好乱世里填沟壑！”

郑万年惨叫挣扎间，忽瞥见镜片里最后的影象：竟是那年雪地中，老仆郑三颤巍巍捧来的热粥。粥面上点点油星，暖得灼人眼目。

三日后，老仆在废井中捞起尸身。主人紧攥的镜片里，映着井口一小方灰天，竟幻化出碗冒着热气的粥。

异史氏曰：世人笑郑生痴，不知人人怀中有镜。安史之乱将起时，大明宫里那位圣人，何尝不抱着面“霓裳羽衣镜”？？

今之手机荧屏，刷之可得天下珍奇，岂非当代如意鉴乎？诸君指端滑动时，可曾见镜外真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