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谢南乔聊完之后,往后沈芸希的精气神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差,甚至好几次都认不清人。
沈芸希再一次进入了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多数时候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思绪纷乱又沉重。
从前藏在心底、被病痛和忙碌掩盖的遗憾,在此刻却都翻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想出国前和母亲的决裂,在想出国前得知叶舒桐并不爱自己的真相,在想如果还有一次实现愿望机会,那么她想去西姆斯教堂看日出。
这些稀碎又滚烫的回忆和心愿,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再也没有力气伸手去完成。
清醒尚且占据意识的时候,她还能强撑着虚弱的身姿,和叶舒桐慢悠悠地说上很久的话,聊着过往,聊着遗憾,聊着来不及实现的未来。
“小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可真慢,要是我能长大该有多好,可是后来发现大人的世界远比我想象中的要艰难好多。”
“不要多想,你现在得好好休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如果这些想说的话都不能说的话,那我岂不是死后更遗憾了?”
可病痛早已蚕食了她的神智,混沌袭来的时候,她会彻底分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每每叶舒桐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悉心照料,神志模糊的沈芸希总是会叫她:“乔乔。”
而每一次的认错,叶舒桐都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她指尖攥紧,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却只能顺着她的话应下,不敢戳破。
沈芸希的病情没有漫长的缓冲期,她的病毫无预兆地进入了急剧恶化的阶段。
她也彻底地丧失了进食能力,哪怕是一口温水、一勺流食,入喉之后都会引发剧烈的反胃,止不住地呕吐,单薄的身姿在床上蜷缩发抖,每一次的干呕都近乎耗尽她仅剩的力气。
顽固性头痛愈发的频繁,尖锐的疼痛感扎根在颅内,日夜不休,为了缓解痛苦,她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清醒的片刻时间寥寥无几。
而下床行走更是成了一种奢望。她的肢体开始不受大脑控制,走路姿势僵硬刻板,四肢发软无力,哪怕旁边有人搀扶,也会毫无预兆地重重摔倒。
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的磕碰受伤,看着她连站立都做不到,叶舒桐心如刀割,而后便给她悄悄推来了一辆轻便的轮椅,方便她偶尔下床晒晒太阳。
可昏沉中的沈芸希依旧认错了人。她靠着轮椅软垫,虚弱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喃喃自语:“还是乔乔懂我,知道我躺久了难受,还特意找来轮椅让我透气。”
在一旁的叶舒桐听完,只是酸涩地轻声嗯了一声。
白雅欣和张晨妍在忙完学校的事情之后,也赶来了这里,在推开沈芸希房间门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过短短几月不见,以前眉眼温柔的沈芸希消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肤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白雅欣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挚友,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彻底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快步走到她床边握住她那冰冷枯瘦的手,声音哽咽沙哑:“你不是说会照顾好自己的吗?怎么短短几个月不见,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在一旁的张晨妍来到她身边,抱住白雅欣,柔声说:“我之前在网上查过,现在这样的情况,应该是进入了恶化的阶段。”
白雅欣听完,抽泣着对旁边的叶舒桐问道:“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叶舒桐红润的眼眶中落下一滴泪,而后对着白雅欣摇了摇头。
往后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在默契般地陪着她,珍惜她每一次清醒的时光,只要沈芸希睁开了眼睛,身边的人就永远会有人问她现在需要什么,而后又跟她絮絮叨叨地聊了很多过往的趣事,时不时还会聊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试图用回忆驱散房间里冰冷的死寂,留住她最后一点生机。
可是,病魔依旧没有手下留情。
颅内肿瘤持续压迫视觉神经,沈芸希的视力断崖式衰退,眼前的世界彻底被厚重的白雾给蒙上,到最后彻底看不清身边任何人的面容。
黑暗包裹而来,沈芸希只能依靠声音和触感分辨来人。她也总是以为日夜守在床边陪伴她的是谢南乔。
可她不知道的是,日日寸步不离、替她擦身喂水的是叶舒桐,而谢南乔告诉自己花钱请来的护工其实是自己的妈妈——张英华。
张英华在得知自己女儿已经看不见时,强忍着心底的难过,以新身份来到女儿身边照顾。
而她小心翼翼地呵护、温柔又耐心,这份迟到多年、毫无保留的关怀,让身处黑暗和病痛中的沈芸希,真切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
在某个清醒又安静的午后,沈芸希靠在床头,张英华将窗帘拉开,还笑着说:“难得你今天是清醒的,我把窗帘拉开了。外面有太阳,想不想下去晒晒太阳?”
沈芸希在大脑中处理完张英华刚刚所说的信息之后,缓缓点头。
张英华将沈芸希推到出租屋的院子里,而后沈芸希嘴角上扬地说:“谢谢阿姨的照顾。”
“不......”张英华看着她,眼含泪水,而后故作轻松地说:“不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阿姨,我觉得你身上有我妈妈的味道。”沈芸希缓慢地说道。
“是......是吗?”张英华错愕地看向她,还以为自己已经穿帮了。
但是,直到对方接着说:“嗯,我好像记得小时候,她......”的时候,张英华心中的疑虑也被彻底打破。
看着自己女儿想要表达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时候,她上前一步,柔声对她说:“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过了好久,沈芸希又缓缓开口:“小时候,妈妈会带我去公园野餐,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是后来,她就开始慢慢变得不喜欢我了。”
“没有。”张英华忍着泪水,而后擦去脸上的泪水,笑着对她说道:“你的妈妈肯定是爱你的,只是方式不对。”
而后她又背过身悄悄落泪,平复情绪之后,用着温柔而又愧疚的语气慢慢回应:“没有人生下来就会做父母的,人这一辈子都会犯错,爸爸妈妈也一样。我们会疏忽,会固执,会不懂表达爱意,可你要记得,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嗯。”沈芸希沉默了良久,轻轻点头,而后又说:“我前几天又梦见爸爸了。”
张英华用着释然的笑意问道:“是吗?梦见他什么了?”
沈芸希努力地回想着,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便没再说话。
随即,张英华轻轻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想不起来咱就不想了。”
-----------------
十二月,是个凉意渐深的月份。微风略过院落,吹落枝头残叶,却吹不散心底那团模模糊糊的牵绊。
沈芸希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摸索着衣角。
正当想得沉醉时,熟悉的声音柔声问着她:“在想什么呢?”
“乔乔?”沈芸希听着对方的声音,做出了猜测。
叶舒桐虽然习惯了对方这么叫自己,但还是会下意识地愣住,而后坦然接受。
“嗯。”
沈芸希笑着问道:“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上班,今天正好休息,可以在家陪你。”叶舒桐柔声说。
“我有什么好陪的呀,家里有阿姨呢。”
“担心你呀,就回来了。”
沈芸希听完,笑了笑。
而后,叶舒桐看着微风吹起对方的碎发,她伸手帮忙理一理。
整理完后,她拉住沈芸希的手问:“今天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过了好一会儿,沈芸希摇头,笑着说:“没有,我感觉比昨天好多了,精神好像也开始变好了。”
“是吗?”叶舒桐心里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你说我是不是快要好了?”
“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