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请问……您是不是塞巴斯蒂安神父？"

门内的中年男子听了，笑容更深了一些，点了点头："是我。孩子，进来说吧。"

他侧开身子，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迟疑了一瞬，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教堂。

教堂里面比她想象中要暗一些。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红红蓝蓝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的油脂味和旧书页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乳香味——大概是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树脂香料。

一排排深色的木制长椅整齐地排列着，尽头是一座大理石祭坛，上面矗立着圣母玛利亚的雕像，烛光在她脚边摇曳。

神父领着她走到侧廊的一间小屋子门口，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这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和卷宗。

桌上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盏铜质烛台和一副银边眼镜。

"坐吧。"神父在桌子后面坐下，顺手把眼镜戴上，透过镜片温和地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是刚坐船到哈瓦那吗？"

她点了点头，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面硬邦邦的，坐上去有点不舒服，但她顾不上这个了。

她按照小海刚才教她的，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绳子上系着一枚银质戒指。她把戒指取下来，放在桌上，推到神父面前。

"神父，我叫埃斯佩兰萨·德·阿拉尔孔。我的父亲——费利佩·德·阿拉尔孔，他生前曾到过哈瓦那，说他在圣弗朗西斯科教堂捐过款，还为我在贵教堂登记了受洗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演戏。

但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既是编造的身世，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心话。

"我的父母不久前遭遇了海难，双双去世了。家族里没有男丁继承，远房亲戚觊觎家产，要把我嫁给一个五十岁的新贵族来换取钱财……我走投无路，便孤身一人乘船逃到哈瓦那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枚戒指，和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点旧情分……"

她说完，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枚银质戒指的纹路。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神父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孩子。"

她抬起头。

神父没有立刻去拿那枚戒指，而是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打量。然后他伸手拿起戒指，凑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戒面上的纹章，又翻过来看了看内侧。

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那种"确实对得上"的确认感。

"阿拉尔孔家族的纹章，"他放下戒指，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确实是这个图案。我记得你父亲的捐款记录——十年前，他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用于修缮教堂的屋顶。那笔捐款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的本堂神父还特意写了一封感谢信寄往西班牙。"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角落里抽出一本厚重的牛皮封面簿册，翻了翻，然后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在这里。"他把簿册转过来，让她看那一页上的记录。

她低头看去。

泛黄的纸页上，是用深色墨水书写的记录。她本应看不懂得那些字。但神奇的是，经过那个"翻译插件"的处理，她一眼就看懂了内容。

上面确实记录着：费利佩·德·阿拉尔孔，1712年捐赠120比索用于修缮教堂屋顶。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其女埃斯佩兰萨，1700年出生于塞维利亚，已受洗。

全部对得上。

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一页记录，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神父合上簿册，坐回椅子上，表情变得更加温和了。

"埃斯佩兰萨，你遭受了这么多苦难，还能平安到达哈瓦那，这本身就是圣母的庇佑。你的父亲为这座教堂出过力，帮助他的后人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打开桌子的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羊皮纸，铺在桌上，然后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我会为你出具一份塞杜拉。有了它，你在哈瓦那就有了正式的身份，可以租房、找工作，不用担心被巡查为难。"

他低头书写起来。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停顿一下，回蘸一下墨水。

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神父写字的身影。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稳健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几分钟后，神父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封蜡，用烛火烤化了，在羊皮纸的右下角滴了一滴，然后拿起那枚印章戒指，在蜡上用力压了下去。

印纹清晰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