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观天,秋水阁。
天光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黛青,泗水在脚下缓缓流淌,波光粼粼间,水天连成一片。
天举伫立阁中,望着眼前的美景,一时陷入沉思。
漱明轻声迈入,接过近侍递来的披风,小心地为神君披上。
“不是说不来吗?”天举轻声问。
漱明正在为他整理披风的系带,骨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地打着结。面对帝君的问话,他淡淡地回复:“哥哥去哪,我自然要去哪。”
天举略有动容,转过身来,握着漱明的手说:“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踏足这里,毕竟哥哥曾让你那么伤心失望。”
漱明抽离了手,他望着楼外长天一色的美景,怅然地说:“岁月忽向晚,转眼已是秋。过去我少不更事,任性妄为,而今想来颇为悔恨。幸而帝君包容,还有机会侍奉左右。”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向水天相接的远处,只在说“侍奉左右”的时候才低头用余光看向身侧的帝君。天举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宽大袖口下,却攥紧了拳头。显然,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内容。天举宁愿他憎恨自己,也不要他这般敏感疏离。
天举满眼憧憬,却并不自信地说,“这样的机会,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长观天和那时不一样了,一直想带你看看,现在就去吧。”说着天举攥紧了漱明的手,拉着他离开了秋水阁。
天举的步伐豪迈、从容而且稳健,是帝王之姿。可是身后偏偏拽着一个不情不愿的人,那情景看着就非常怪异了。掠过人群时,漱明稍稍加快了脚步,跟上了神君的步伐。
被拉上车辇的那一刻,漱明倏地反应过来,这次是与帝君独处,而且龙车空间又闭塞,一种强烈的不适感袭来,漱明本能要逃,但又被天举一把拽了回来。帝王的车辇其实很大,漱明重重跌坐的动静也不那么明显。天举威严地说:“你坐好,莫要乱动。”
漱明一时怔住了。屈于君威,他只能毕恭毕敬地坐着,不再看天举一眼。天举拍了拍他并拢的双腿,安抚道:“不必拘谨,在我面前,你想怎样都可以。”
车门关上后,天举又说,“也不用担心安迪和墨辰,他们会被照顾得很好的。只是这牟山浊水,是我俩的恩怨缘结,不应该牵扯旁人进来。你说呢?”
漱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每一个字都像扎进心肋的冰碴子,又冷又痛。直到这一刻漱明才终于明白,自己对哥哥最最深刻的感情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怕。这就是每一次对峙中自己都处于下风的根本原因。因为从骨子里、从灵魂里,他对天举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怕。不怪乎英琦也怵他。
“真后悔来长观天。”漱明小声地嘀咕。
“你说什么?”天举问。
“没说什么。”
漱明打开窗户,风迎面吹来,吹得他长发飘散起来,如袅袅轻烟盘旋。天举轻轻去抚那飘起的发丝,漱明又忽地把窗户合上了,长发旋即垂落下来。天举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
漱明很是抱歉地说:“没想到风这么大。”
说完他还捋了一下头发。
“没关系,你想开就开着吧,”天举故作平静地说,“要不,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
天举从袖口里拿出一条发带,“但只能简单给你扎一下。”
漱明没有拒绝,与其与神君在龙车里相顾无言,倒不如做些事来打发时间。他背身跪坐在神君前面,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乖顺地由神君给他绾发。
神君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发丝,将散乱的头发拢到一起,用发带束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细细品味的事。
神君动作停止,漱明起身行礼,恰巧此时龙车颠簸了一下,漱明一时没站稳,径直扑倒在了天举的怀里。天举的怀抱结实而且温暖,他稳稳地抱住漱明,轻声安慰:“别担心,可能是遇上了乱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漱明闻到天举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竟然一时也忘记了动作。待到车辆平稳之后,他才抱歉地起身,温顺地坐到另一侧去。
而后,漱明灵光一闪,向天举说:“不如我去驾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