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外婆已经有十多年没联系了，来之前奶奶给他打了预防针，说外婆如果对他态度不好，一定不能顶嘴。

李明回点点头，可在他印象中，外婆是会给他买巧克力蛋糕的人，再次看见他，真的会恶语相向吗？

李明回找到9栋5单元，上了三楼。

他轻轻叩了两下门，一分钟后，门开了。

70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已经苍白，她穿着长袖睡衣，一副刚醒不久的样子，有气无力，看起来十分憔悴。

她看到李明回，立刻站直了些，语气生硬地问：“李明回？”

来之前，两人通过电话，说明了拜访的时间。

“嗯。”此刻，李明回怯懦得像个五岁小孩，“外婆？”

年迈的女人哼了声，眉头皱起，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语气也凶，“我不是，你那畜生的爸害死我女儿，虽然你是我女儿生的，但麻烦你别那么叫我，我们家不想和你们李家人和任何关系。”

李明回的心重重地沉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橘子递出去，“这是刚才买的橘子，我尝过了，挺甜的。”

面对他的示好，女人却一肚子火，把原来敞开一条缝的大门推开了些，往前两步抢过袋子，然后往地上摔。

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橘子，顺着楼梯滚下去。

“要不是我女儿去之前说，想你跟她说说话，我根本不会联系你！”女人低声吼着，声音沙哑又沧桑，愤怒又隐忍，这十多年的岁月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李明回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年迈的女人自知失态，深吸了口气，拉着门把手，砰地一声关上门。

李明回被关在门外。

他弯下腰，把滚落在周围的橘子一个一个捡起，有些已经摔烂了，汁水粘在手上冷冰冰的。

李明回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他不习惯流泪。

外婆是个单亲妈妈，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十分不容易。她看着心爱的女儿远嫁，却不知女儿真心错付，丈夫出轨、家暴、囚禁，回来时已经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她凭什么原谅？

他能理解外婆，但实在做不到不委屈。

李明回捧着一手的橘子时，门再次被打开。

外婆红着眼，很明显哭过，只是强装镇定地板着脸，然后递了张纸条过来，“墓地的地址，别跟你家里人说，我不希望我女儿被他们打扰，尤其是那个人渣，真后悔当初没告死他。”

外婆说完，又要将关上门。

李明回看着两步远处的外婆，眼底有些愧疚，他鼓起勇气，在大门即将关上前说：“他也要死了。”

外婆的动作果然一顿，嗤笑了声，“死得有点晚。”

声音落下，门彻底被关上。

李明回看着纸条上的一行字，一滴泪夺眶而出。

他小心地把纸条折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继续捡地上的橘子，到楼下后，把坏的扔掉、好的留下。

重北真的很冷，走出小区的路上，迎面刮着寒风，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天空阴沉沉的，萧索又冷寂。

李明回把围巾往上拉，挡住大半张脸。

常安回早餐店打包了一份早餐后，并没有回宾馆，而是到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一份麻辣烫。都漫从来没想过，一个人，早餐竟然能吃那么多东西。

他还非常慷慨地说：“这两个丸子和汤底，就留给明回吧。”

都漫翻了个白眼，“我赌十块钱，李明回绝对不会吃你剩下的这两个丸子，以及，喝带有你口水的汤底。”

常安胜负欲起来了，“赌就赌。”

“来了。”隔着玻璃，都漫指着斜对面的小区门口。

李明回被风一吹，薄外套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整个人显得非常单薄。

“都怪你。”都漫愤懑地捶了下常安，“明明提前一天叫你准备过冬的衣服，你非要当天准备，当天准备就算了，你还睡过头，你看看李明回，都快冻成狗了。”

“……”常安理亏，脸上浮现一丝歉意，“等会儿我去买件衣服，然后把羽绒服还给他。”

都漫：“服装店一般九点才开门，现在才六点多，而且李明回应该急着去墓园吧。”

“他怎么把橘子拎回来了？”李明回过马路时，常安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

都漫也看到了，“他外婆没收？”

常安也不太确定，他对李明回父母之间的恩怨情仇不是特别清楚，“应该是吧，不过不收就不收，为什么不给李明回拿件衣服穿，军大衣也好啊。”

都漫忽然想到那天偶遇秀莹奶奶，奶奶说过，李明回的外婆恨她、恨她家的人。可为什么要恨李明回呢，为什么连一袋橘子也不愿意收下？为什么不愿意给他添一件冬衣？

都漫的心沉甸甸的。

常安给李明回打了个电话，又在玻璃前朝他挥手。

李明回推门进来，都漫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让李明回坐在她和常安的中间。他坐下时，都漫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外衣，很冷，带着冬天的寒意。

李明回还是很淡定。

他说：“我拿到墓园地址了，现在要打车过去，你们回去等我吧，我……”

他话还没说完，都漫就截断他的，“我们陪你去。”

常安搭着他的肩附和，“对啊，好兄弟就是陪到底。”

李明回没说话，掏出了手机，准备在线上叫个车。

常安试探道：“要不……先去买件衣服吧，那边肯定比这边冷。”

李明回却没太多心思，他只想赶紧去墓园，恨不得立刻就出现在那边，“不用，我不冷。”

看吧，这人还是挺固执的。

都漫叹了口气，瞥见桌上用纸杯装的麻辣烫，回想起几分钟前和常安的赌约。

她把纸杯往前推了下，还没说话，常安立刻跟上思路。

常安：“吃口热的再出门吧。”

李明回瞄了眼，不感兴趣，“不吃。”

常安：“喝点热的再出门吧。”

李明回头也不抬，“不喝。”

常安张开嘴还没说下一句，李明回接着说：“吃剩的给我，全是你口水，好意思吗？”

都漫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