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点点头:“上船吧,一人二十文,管一顿饭。可话说在前头,真遇上乱兵,我们顾不上你们。”
付了钱,两人坐在船尾,船工解开缆绳,船慢慢驶离岸边。江风裹着水汽吹来,带着初冬的凉,姜晚靠着货箱,看两岸山峦往后退。赤甲山、白盐山夹着江水,像两扇半开的门,江水从中间淌过,一刻不停。
船行大半日,出了瞿塘峡,江面宽了,山也缓了。江边偶有村落,炊烟袅袅,鸡鸣狗叫,暂时不见战火的影子。
午后,气氛一下子沉了。远处天上飘着滚滚黑烟,不是炊烟,是房子烧起来的模样,黑浓的雾散不开,焦糊味混着江水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江面上漂着烧剩的船架子,破渔网耷拉着,往下滴水。岸边芦苇丛里,有压抑的哭声,不敢放声。水面浮着个小木盆,盆边压着双虎头孩童布鞋,孤零零地漂着。
船上的人都闭了嘴,没了说笑。陈绥把姜晚的行囊往里头挪了挪,自己坐到靠岸的一侧,挡在她外侧。管事走过来,低声叮嘱:“前边就是鄂州,乱得很,上岸千万当心。”
靠岸后,码头挤得满满当当,百姓、牲口都堵在城门口,守城兵丁挨个查路引,半点不松。
陈绥掏出提前备好的路引,兵丁看了好几遍,才挥手放他们进去。
鄂州城比夔州大,街上铺子不少,可墙边坐着好多流民,面黄肌瘦的。路口支着大锅施粥,领粥的人排着长队,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响。
两人找了家小客栈住下,掌柜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们要是往北走,可千万小心,淮西那一带全是探子,没镖局跟着,走不了路。”
姜晚站在楼梯口,应了声:“不耽搁,一早就走。”
陈绥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夜深了,姜晚坐在窗边,又翻开那本《夔州灵脉事略》。天很黑,星星稀稀拉拉的,亮不起来。
她想着,先祖姜淳当年,怕是也走过这条路,也在这城里歇过脚。明知前路没指望,还是把线索一一记下,把守山河的担子传下来,如今,这担子落在了她身上。
正想着,窗外一道黑影飞快闪过,檐角铜铃轻响了一声,风来得急,绝不是寻常夜风。姜晚屏住气,往外看时,黑影已经钻进小巷,没了踪迹。
她合上书,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
三更的更鼓,慢悠悠地敲了三下。江水奔流的声音,从夔州跟到鄂州,一直没停。
那个一路跟着他们的人,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