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晨晓,始终自瞿塘峡的晨雾中缓缓苏醒。
白雾顺着山棱漫延游走,缠绕斑驳城垣,穿入幽深城门,轻柔铺洒在老街青石板上。石面沁着微凉水汽,天光洒落,只晕开一层朦胧浅影。沿街木门次第推开,木轴转动的轻响隐于雾中,声息轻浅,揉在江雾里,半分不扰山静。
姜晚落座街角粥摊,端起一碗清粥缓缓浅尝。米粒沉于碗底,汤水清淡质朴,是峡江人家最寻常的晨间吃食。她目光望向城墙一隅,一方古碑斜斜伫立,碑体风化剥蚀,刻字漫漶模糊,早已无从辨识修筑年月。幼时祖父常携她至此,言说此碑守护白帝城数百年,城池几经损毁重建,唯有石碑扎根原地,静看江水潮起潮落。
“姜姑娘清早至此,还是如常一碗清粥?”摊主见她落座,轻声寒暄,“你祖父生前,也偏爱这晨间热粥,暖胃,亦能安下心神。”
姜晚微微颔首,言语寥寥。她少言语,眉眼间凝着峡山的静,心性沉稳内敛。
“近日城里来了一众异乡访客,身着工装,听闻是钻研古迹的学者,暂居城东招待所,姑娘可曾偶遇?”
“昨日栈道之上有过一面之缘。”姜晚放下碗筷结清饭钱,抬脚朝着城东方向走去。
祖父遗留的手迹被她翻阅无数遍,泛黄纸页之上,反复勾勒同一种曲折纹样,形似水波流转,又似古篆笔画。纸面批注被江雾浸润,字迹残缺模糊,零散文字难以拼凑完整线索。她心中笃定,外来之人手中的石刻碎片,定然能与手记纹路相互印证。这份封存千年的守脉线索,既不能落入外人之手,亦不可在自己这一代彻底断绝。
招待所由老旧航运宿舍改建而成,院内停放一辆越野车辆,车身印着考古研究院标识,轮胎裹挟山野黄土,看得出一行人刚从深山勘测归来。姜晚刚踏入院门,便迎面撞见陈绥。对方换上素色布衣,手中拿着文件夹,瞧见她先是微微错愕,随即温和开口。
“昨日栈道相逢,没想到今日再度遇见。”
“姜晚。”她淡然报出姓名。
“陈绥。”男子抬手欲行握手之礼,见她并无回应之意,从容收回手臂,不见半分局促,“姑娘此番前来,想来是为山中石刻而来?”
“正是。”姜晚不绕虚言,直抒来意,“我希望一睹石刻原貌。”
陈绥为人爽快,当即引她登上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便是临时勘测工作室。屋内整齐摆放收纳箱、测绘图纸,桌面搁置古籍影印本与勘测设备,陈设简约朴素,尽显科考之人务实本分。他掀开箱体,十余块历经江水打磨的石刻展露眼前。
石块通体灰黑,棱角尽数被流水磨平,表面刻纹断续婉转,与祖父手记纹样高度契合,只是形制更为简略,仿若完整图文的残片。姜晚屈膝俯身,指尖轻触冰凉石面,一缕若有若无的气韵顺着肌肤蔓延而上,那是她自幼熟识的山水灵脉气息。
“这些石刻,全都出土于赤甲山南坡塌方区域?”
“没错。”陈绥指着箱体标注,“坐标方位记录详实,这片山体岩层破碎,早年曾发生大规模滑坡,我们地质采样之时偶然发掘。”他又取出布袋,倒出几片古朴陶片,“同时出土的还有大溪文化绳纹陶器,此地从未发现远古部落遗迹,这批古物的来历着实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