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在本丸的最深处,紧挨着锻造房。那是一座独立的石造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藤蔓干枯得像无数条扭曲的手指抓着墙壁。门口的灯笼三年没有亮过,灯笼罩上落满了灰。乱藤四郎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积了三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中飞舞如同金粉。森百铃子站在门口,闻到一股陈旧木材和干涸血迹混合的味道。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修复池里的修复液已经干涸了,池底只剩一层灰白色的残渣,像干涸的盐湖底。墙壁上挂着各种修复用的符文布,颜色暗淡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纹路,有一块符文布已经风化了一半。唯一还亮着的东西是天花板上的灵力灯,当森百铃子踏入房间的时候,那盏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自动亮起了微弱的蓝光。灯光闪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像是在试探来者的意图。
“这盏灯五年没亮了。”乱藤四郎仰头看着那团蓝色的光,喃喃道。他的眼睫毛在蓝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第二任主公走了之后就没亮过。连人头马来的时候都没亮。灯不认政府编号,灯只认灵力。”
森百铃子照着狐之助的指示,把手放在修复池边缘,按照步骤将灵力注入池中。她的手掌按在冰冷的石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第一波灵力注入的时候,修复池底部嗡地一声亮起了繁复的符文——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符文从池底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亮起来。第二波灵力注入,修复池开始自动吸收木箱里的冷却材和玉钢,资源在阵法中被融化成发光的液体,沿着符文纹路流向池底。第三波注入,灵力转化成的修复液从池底的四个注水口同时涌出,流速比狐之助预期的快了将近一倍。修复液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淡蓝,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点——那是灵力浓度过高的表现。
“好快!”狐之助的耳朵竖直了,眼睛瞪得溜圆,“修复液的生成速度是普通审神者的两倍以上——审神者大人的灵力储备比政府预估的强太多了。政府做的评估报告用的是标准模板,完全低估了!”
(恶魔鱼虽然让我毁了一座城,但至少在灵力这件事上还有点用。它不是白白附在我身上的——它强化了我的灵力量级。大概是因为它本身就需要庞大的灵力来维持存在,所以它找宿主的时候会优先选择灵力储备高的人。毁掉一座城的力量,拿去修几把刀,也算是废物利用。)
森百铃子想,手上没停,继续稳定地注入灵力。她的呼吸在第四波注入时开始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
十分钟之后,修复池满。淡蓝色的修复液清澈见底,在灵力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面被蓝光照亮的平静湖水。狐之助引导森百铃子将厚藤四郎的本体——那把布满裂纹的短刀——放入池中。刀身入水的一瞬间,裂纹处开始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气泡上升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啵啵声。然后森百铃子撕开第一张加速符,符纸在修复池上空自燃,化为金色的光点融入修复液中,池水瞬间亮了一倍。
池水开始翻涌。修复液绕着短刀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刀身上的裂纹在金色光点的渗透下一道一道地消失,先是最近的一处,然后是刀背上的三处,最后是几乎贯穿刀身的最大那道裂口。五分钟之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池沿。
然后是第二只手。短刀少年从修复池里坐起来,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他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失的疤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颧骨——那不是这次战斗留下的,是更早的旧伤,第一任审神者时期就有的,修复液只能修复新伤,旧疤消不掉。他眨了眨眼,先是看到了乱藤四郎,然后看到了站在修复池边的陌生女人。他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停在乱脸上。
“乱?”厚藤四郎的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用过的嗓子突然被激活,“这是哪?新的战场?”
“不是战场,是修复室。”乱藤四郎蹲下来,把手伸给他。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不像撒娇,更像在确认什么,“你睡了三年,该醒了。这位是新的审神者——森百铃子大人。”
厚藤四郎抓住乱的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张开,再握紧——然后抬头打量了一下森百铃子。他的目光在她手脚的锁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到她缠着绷带的眼睛上,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他直接在修复池边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低头说:“粟田口短刀,厚藤四郎。能在战场上三进三出的不死身,请多指教。”
他身上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湿透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淌,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滩水。膝盖跪在石板上,皮肤的触感很冷,但他完全没有打哆嗦。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刚睡醒的人,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有一点不自觉的上扬。
森百铃子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摆手,锁链哗啦啦响:“你刚修好,赶紧去休息,不用跪不用跪。你跪着不冷吗?地上是石板,你还在滴水。乱,给他找件衣服穿,别着凉了。刚修好的刀最容易生病。”
乱藤四郎笑着把厚藤四郎拉起来,推着他往门口走。厚藤四郎一边被推着走一边回头说了一句“我休息好了随时可以出战”,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昏迷三年的病人。他的脚步还很虚,踩在地上有些飘,但身体挺得笔直。乱藤四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说“你先活过今天再逞强”。
等两个短刀离开修复室,森百铃子转向狐之助:“鹤丸国永的修复需要多久?”
“鹤丸殿下灵力消耗中等,修复液现成的,加速符下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但修复过程比短刀复杂——太刀的灵力回路更密集,修复液的渗透速度会比较慢。审神者大人需要持续稳定地输出灵力,不能中断。”
“开始吧。”
鹤丸国永的本体是一把比短刀长了近一倍的太刀。刀身上没有明显的裂痕,但靠近刀柄的位置有一处被钝器重击留下的凹陷,像是被人用刀背反复砸同一个地方。凹陷的边缘不规则,有至少三次不同的着力点——说明攻击者不是一击就停,而是反复砸了多次。森百铃子摸了摸那道凹陷,指尖传来微弱的冷意,还有一种很淡的、暴力的残余震动。
(打到这种程度,那个前变态是真的想把他砸碎。而且砸了好几次,不是一时冲动。他大概很享受鹤丸逃了一个月给他带来的挫败感,所以抓住之后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她把刀放入修复池,撕开第二张加速符。符纸燃烧的速度比第一张快了很多,金色光点争先恐后地涌入水中。
修复池安静了不到三十秒。然后水花猛地炸开——一把太刀从池底弹射而起,在半空中化为人形,翻身落地,动作之快几乎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几滴飞到了森百铃子的裙摆上。白发太刀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周围环境,而是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再做了个原地起跳的动作,确认四肢完好之后才发出一声感叹。
“哦呀?活了?”
鹤丸国永环顾四周,金色的眸子在看到修复池边的森百铃子时亮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好奇,是那种发现了新玩具的惊喜。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自报家门,而是背着手踱步走到森百铃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端详她。近到森百铃子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修复液残留的淡腥味混合着某种类似雪后空气的清冽气息。
“你就是新的审神者?看起来比上一个有意思多了。锁链和绷带是造型吗?还是什么新潮的时尚?”
森百铃子面无表情:“不是造型,是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