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的葬礼,办得格外冷清简单。
那天飘着细碎的冷雨,南山墓园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他生前的好友和亲戚,都撑着黑伞站在雨里,神色肃穆却带着几分疏离。没有人提起那场惨烈的凶杀,也没有人提起江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仿佛只要不说,那些不堪的、破碎的过往,就从未发生过。
秦晋的黑白照片立在墓碑前,用的是他大学时候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阳光灿烂,和后来那个总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男人,判若两人。照片里的他眼里有光,那是他人生里,最无畏、最快乐的时光。
秦晋的父母站在墓碑旁,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秦晋的母亲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衣,头发花白了大半,被冷风吹得凌乱贴在脸颊上。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从仪式开始到结束,她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儿子,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偶尔有寒风卷着雨丝吹过,她的身体会轻轻晃一下,旁边的亲戚连忙扶住她,她也只是木然地摇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照片。
秦晋的父亲站在妻子身边,原本挺直的脊背驼得厉害。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撑着同一把黑伞。冰冷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衬得墓园愈发寂静。看着墓碑上那个年轻鲜活的笑容,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也是在这时,我在人群的最边缘,看到了廖铭。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得他愈发单薄消瘦。帽子摘了,口罩也摘了,露出那张依旧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雨里,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像一尊被雨水冻住的雕塑。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亲戚和朋友们陆续撑着伞离开,墓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我、秦晋的父母,以及站在原地的廖铭。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墓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晋的父亲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到了我,我走到他的身旁。
秦晋的父亲脸上满是雨水和疲惫,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掩不住的苍老。
“警察同志,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谢谢你们抓住了凶手,给了我们阿晋一个公道。”
我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廖铭身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无尽的悔恨。
“你也来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来了也好,送送阿晋最后一程。”
说完,他重新看向墓碑上儿子的照片,声音里的悲伤再也藏不住,一点点溢了出来:“其实……这件事,都怪我。”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雨幕里轰然炸开。
“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我的儿子。”
我没有说话,廖铭也只是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我们都知道,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这些天压在他心里的痛苦、愧疚、悔恨,总要找个地方释放出来。
“我知道,我是个老顽固。”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化不开的苦涩和自嘲,“我活了一辈子,一直觉得,男人就该走正路,就该和女人结婚,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什么同性恋,在我眼里,那就是变态,是伤风败俗,是丢祖宗十八代的脸。”
“他大学毕业那年,我和他妈妈去他校外的房子,本来是想给他个惊喜,给他过二十二岁生日。我们提着蛋糕,买了他爱吃的菜,高高兴兴地去了。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却是他和小廖抱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里的烟也跟着抖个不停:“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不敢相信,我引以为傲的、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的儿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特别重,他的嘴角立刻就出血了。”
“我指着他们骂,骂他们是畜生,是变态。我指着小廖说,都是你勾引了我儿子,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我说,如果秦晋不跟你分手,我就去学校让你毕不了业,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妈妈当时就晕过去了。在医院的时候,我逼迫他要在小廖和我们之间二选一,如果他选了小廖,那么我们断绝父子关系,如果放弃小廖,那么我可以当无事发生。他沉默着不说话,妻子在医院病床上哭泣着说,阿晋,和男的在一起没有好结果,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男的不要妈妈了吗?过了很久,他说我选父母。听到这话我深深松了一口气,觉得我把儿子从歪路上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