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提到“小晋”两个字时,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眼底漫开极淡的温柔,像冰雪初融。
“我和小晋,是大二那年在一起的。”
“那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也是室友,还都在学生会。我是文艺部的,负责画画布置舞台,他是校学生会的主持人。迎新晚会那天,我们忙到后半夜,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个坐在空荡的舞台边缘。脚边堆着没用完的气球和胶带,风从敞开的礼堂大门吹进来,带着夏末青草的味道。”
“他突然转过头,舞台最后一盏追光灯还没关,正好打在他脸上。他说,廖铭,我喜欢你。我当时手里的画笔直接掉在了地上,颜料溅了一裤子。我以为我在做梦——我偷偷喜欢他快一年了,每天看着他打篮球、看着他主持晚会、看着他帮我扛画架,只敢以好兄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从来不敢越界半步。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先跟我表白,更没想过,他也喜欢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冬日里漏进窗的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
“我们在一起了。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他总是把瘦肉挑给我;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他会把我的速写本抢过去,在空白页上画卡通小人;周末我们就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郊外写生,画我们爱画的风景和人物。”
“对外我们就是最好的兄弟,以为没人知道,但是还是没有瞒过小晋最好朋友的眼睛,后面因为这事,他俩闹翻了,小晋很难受,当时我俩开始意识到如果连最好的朋友都不能接受同性恋,那么身边的普通朋友甚至父母又会怎么想。为此,小晋说,再忍几年,等我们毕业就去深圳。他说深圳是个很包容的城市,没有人会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我们要在那里买一套带阳台的小房子,养一只橘猫,每天早上一起去海边跑步。”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光也慢慢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可就在毕业前夕,一切都碎了。”
“小晋家境好,他爸妈大一的时候就给他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他嫌一个人住冷清,一直没怎么去。后来我们去外面实习,公司离学校远,离那套房子近,他就拉着我搬了过去。他爸妈也知道,只当是好兄弟互相照应,还特意叮嘱小晋要谦让。我们把房子收拾得特别温馨,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我们画的画,冰箱上贴满了合照。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们已经提前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出事那天是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是周末,为了庆祝他在学校的最后一个生日,我对着菜谱学了一下午,做了牛排和意面,还偷偷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那支钢笔。我打扮成服务生的样子,给他点蜡烛,放我们最喜欢的那首歌。他抱着我,说这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廖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爸妈没打招呼就来了,手里提着蛋糕和礼物。我们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分开了。他妈妈手里的蛋糕直接掉在了地上,奶油溅了一地,然后她眼睛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
“他爸爸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就给了小晋一巴掌,打得特别重,小晋的嘴角立刻就渗出血来。他指着我们骂,骂我们是变态,是畜生,说都是我勾引了他儿子,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他说如果小晋不跟我分手,就立刻断绝父子关系,还要去学校,动用关系让我毕不了业。”
“救护车来的时候,小晋扶着他妈妈,回头跟我说,你在家等我,我会解决好一切的,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看着他的眼睛,信了。”
“我等了他三天。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我不敢给他打电话,不敢给他发消息,只能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门口。我一遍遍地想,他会不会又被打了?他妈妈醒了没有?他爸妈会不会原谅我们?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他爸妈还是不同意,我就跪下来求他们,只要能让我和小晋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三天晚上,门终于开了。我一下子站起来,却看到他身后跟着他爸爸。小晋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憔悴的样子。”
“他没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廖铭,我们到此结束吧。我想回归正常生活。”
廖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洁白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之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爸爸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冰。他说,小伙子,我们家阿晋以后要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你耽误他这么久,我们也不追究了。你赶紧收拾东西搬走,以后不要再纠缠他,不然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们就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我疯了一样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发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他拉黑了。我找李伟,李伟说我俩的事情他不清楚,希望我不要打扰他。”
“我不肯走,我想在房子里等他回来,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拿走呢。过了几天,他爸爸带着几个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二话不说就把我的东西全部打包扔到了楼梯过道里。我问他小晋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一面。他爸爸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我拖着行李箱回了学校宿舍。从那以后,学校里开始传各种闲话,说我死缠烂打追求秦晋,被他父母发现,还被打了一顿,秦晋为了摆脱我,才故意躲着我。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很难受,我想找小晋,想问他怎么了,但是我始终联系不到他。”
“毕业典礼他都没来参加,毕业证是托别人帮忙拿的。毕业那天,他退出了所有的班级群和同学群,换了手机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去了北京。我也换了手机号,我想忘了他,重新开始。可我做不到。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做什么,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一年前,我从一个同学那里听说,他在老家省会城市的一家建筑公司上班。我想了很久还是忘不了他,所以很快就辞了北京的工作,工作交接完后,买了来这里的火车票。我没打算找他,真的。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能偶尔远远地看他一眼,我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