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是怕被拒绝。
怕被选到最后怕看到队长犹豫的眼神,怕听到“完了带不动”,怕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被当作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收下。
他开始对任何需要竞争和展示的场合产生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东西,凉飕飕的,蔓延到四肢。
手会抖,心跳会加速,后背会出汗。
他以为这是紧张。
后来学了医,他才想明白这不完全是紧张,是害怕被比较,害怕被筛下去。他的身体在说——你又要站在球场上了,你又不会被选中的。
“你知道吗,”沈愈白说,“当医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手术台上,我是不可替代的那个人。一个肝癌切除,我就是主刀。没有人能把我换下去,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那就是我的位置,我的病人。我站在手术台上,我拿着手术刀,没有人会犹豫一下说‘算了那就他吧’。没有人会说‘完了带不动’。”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是下了手术台,我还是那个不会被选中的人。”
沈愈白说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门缝透出来的那一点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从这边到那边,绿萝的叶子在暗光里绿得像假的。
江渡没有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说“你很好”,也没有说“你想多了”。他站起来,走到沈愈白面前,弯下腰,握住沈愈白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坐下来,把沈愈白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沈愈白的额头抵着江渡的锁骨,头发还有点湿,凉凉的。江渡的一只手放在沈愈白的后脑勺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沉默了很久。
“那个体育老师很糟糕。”江渡说,声音不大,像是怕震碎什么东西。
“那些选人的同学也很糟糕。”
沈愈白闭着眼睛。江渡的声音从锁骨传过来,闷闷的。
“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说一句‘你很好’就不害怕了。所以我不说这句话。我就坐在这儿。”
沈愈白的眼眶红了,从眼角慢慢漫开的,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他的睫毛湿了,但没有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他又张开了嘴。
“江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因为不好意思。
他觉得问出这句话很丢人。
但这种丢人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过去了,因为他知道江渡不会觉得他丢人。
“不是可怜,”江渡说。
“是心疼。”
沈愈白把脸往江渡的肩窝里埋了埋。他的鼻子碰到江渡的脖子,皮肤是温的,有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和平时一样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呼吸打在江渡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慢慢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秒针走得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声音。
沈愈白靠在江渡身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我还不想睡,也没有说我还要坐一会儿。他的身体自动地放松了,肩膀往下沉了,呼吸变长了。他的手还搭在江渡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放开的姿势,但已经很接近睡着了。
江渡没有动。
他的后背靠着沙发,肩膀承担着沈愈白的重量。他侧过头,看着沈愈白的侧脸。沈愈白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睡着了。
江渡轻声说:“晚安,沈愈白。”
沈愈白在半梦半醒之间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含混地应了一声。“晚安。”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字黏在一起,但这次江渡听清了。
“江渡,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清醒的。
江渡看着他。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模模糊糊地把沈愈白的脸照出来。他的表情在睡梦中是放松的,眉毛不皱着,嘴角不抿着,像所有睡着的人一样,没有任何防御。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一样。
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睡吧,今天辛苦了。”
沈愈白彻的呼吸更慢了,更匀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江渡身上。江渡没有把他放下来。他就那么坐着,让沈愈白靠着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亮着,一个一个的小方块,黄的,白的,有些已经灭了,大部分还亮着。
镜头慢慢拉远。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墙壁上的钟,时针和分针都过了十二点。
茶几上,吹风机的线还没有收,垂到地板上,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形。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个人靠另一个人,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