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月的,翻了十几页,没有找到“江渡”两个字。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保安,说了声谢谢。
他翻自己的手机。
通讯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短信……
他没有存过江渡的号码,因为他没有号码。他从来没有给江渡打过电话,不是不想打,是没有可打的号码。他翻遍了整个手机,没有找到任何和江渡有关的记录,一条短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他的手机干干净净。
但他记得那些事情。
冰箱里的食材,西红柿、鸡蛋、青菜、排骨、牛奶。前几天的草莓是江渡买的,第一次是江渡去超市买的,第二次也是。
书架上多了几本书,一本小说,一本散文集,一本讲心理健康的科普书。封面都是新的,没有人翻过的痕迹。
厨房里江渡的围裙,蓝色的格子的,还挂在挂钩上。
鞋柜上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和他刚买来的时候一样,没怎么穿过的样子。
衣服柜子里江渡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自己的睡衣旁边。
这些东西都在。
但……江渡不在。
沈愈白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从冰箱到书架到厨房到鞋柜到衣柜。这些东西都在。但手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不,这个词太重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或者说,他的病可能比他以为的要严重很多。
江渡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他之前问过自己,然后选择了相信。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江渡消失了,不是渐渐地不见的,是一点一点淡掉的,像水彩画放在太阳下晒,颜色慢慢褪了,最后只剩下一张湿过的白纸。然后纸干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沙发上,从中午坐到晚上。
窗帘没有拉开,客厅里很暗。电视没有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他把脚踩在地毯上,手指放在沙发垫上。
沙发垫是江渡换的,深灰色的,棉麻的料子。他摸了摸那个料子,粗糙的,有一点磨手。
中午的时候他想,江渡可能下午来。
下午的时候他想,江渡可能晚上来。
晚上的时候他想,江渡可能明天来。
明天来了吗?他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
最开始他没注意到,他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然后他的心跳快了,那种很熟悉的、他接诊过很多次的惊恐发作的前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呼吸急促,手心出汗,四肢发麻,有一种快要死掉的感觉。他在急诊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患者抓着医生的手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查心电图、查心肌酶、查血气,什么都查不出来。
但他从来没有自己经历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了,像有人把他的鼻子和嘴巴捂住,他只能通过一根很细的吸管呼吸。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是过度换气导致的。
他知道应该放慢呼吸,应该找一张纸袋罩住口鼻,应该坐下来,应该给自己一个安全的空间。他知道所有应该做的事情,他教过他的病人这些事情。
但江渡不在。
这个念头没有说出来,但它在那里。江渡不在。每次他难过的时候江渡都在。江渡会在厨房门框那里靠着,会在沙发上坐到他旁边,会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江渡会用那种很稳的声音说“我在”。
但今天江渡不在。
他没有纸袋。他用双手捧住口鼻,手心贴着脸颊,形成了一个不太密封的罩子,他开始尝试放慢呼吸、
吸气,停,呼气,停,吸气,停,呼气,停。
他的手心能感觉到自己呼出来的热气,热热的,湿湿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呼吸慢下来了,心跳也慢下来了。手还是麻的,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还贴着脸颊。
手心出的汗干了,他看着前面的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坐了很久。久到从白天坐到了晚上。没有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照不出任何东西,他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
第十一天。
沈愈白去上班了。
他查房,开医嘱,写病历。他跟病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正常,跟同事说话的时候语气正常。
老周说“一起吃午饭”,他说“好”。
吃饭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旁边的小陈也附和说“对,沈医生最近状态不错”。
他点了点头,说“睡得好了”。
他确实睡得好。
舍曲林在起作用,晚上不用吃劳拉西泮也能睡着,一觉睡到天亮,中间不醒。早上醒来的时候不觉得累,不像以前那样像拖着一个人在走路。他的情绪比以前平稳了很多,不会突然掉下去,也不会突然焦虑。手术台上他的手很稳,病人的预后也在变好,同事说他“最近不错”。
他们不知道他晚上在自己家里,坐在黑暗里,等着一个不出现的人。
他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变好。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洞。
下班以后,他回到家里。那天他没有出门,没有去便利店,没有去公园,没有去山上。他换了睡衣,吃了晚饭,洗了碗,洗了澡。
他把头发吹干,坐到床上,拿起了床头柜上那只小熊。浅棕色的,背上有一道缝过的痕迹。他把小熊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亮亮的眼睛。
“你说,江渡是不是也不要我了……”沈愈白的视线被泪水浸透变得模糊。
“算了,也许我不重要”
他把小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
被子的另一半是平的。
没有人躺过的褶皱,没有人留下的体温。
他侧躺着,面朝那一半。他伸出手,把手放在那块空的床单上。
床单是凉的,没有人的体温,也没有洗衣液以外的任何味道。
他缩回手,把手放进被子里,他张了一下嘴。
“晚安。”
声音不大,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没有回应。
窗帘拉严了,房间是全黑的。
他的呼吸很慢,很稳。
药让他的身体变得正常了,他的心跳不快也不慢,他的脑子不沉也不空。一切都是正常的。除了这张床上少了一半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的缝隙里透不进光,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
“江渡,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