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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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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颗药吃下去的那天晚上,沈愈白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第二天早上,他按照林医生说的,把舍曲林和早饭一起吃了。白粥,咸菜,一个荷包蛋。药片很小,混在粥里一起咽下去了,没有任何感觉。他吃完早饭,换好衣服,去上班。

上午查房的时候,他觉得脑子有点沉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病人跟他说腹部还有点胀,他听到了,也理解了,但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站在病床前停了一秒,然后说“先观察一下,下午再做个B超”。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护士小周跟在他后面问了一个什么药的问题,他转了两下才想起来那个药的名字。

“沈医生你是不是没睡好?”小赵问。

“有点。”他说。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江渡坐在他对面。沈愈白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看着江渡。“我今天很昏沉。”

江渡说:“副作用,说明书上写了。”

沈愈白知道说明书上写了。他看过。恶心、头晕、嗜睡、口干。他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口干,喝了两杯水也没用。舌头贴在口腔上颚上,像砂纸一样。他把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凉的,紫菜蛋花汤,碗底沉着几根紫菜,他用筷子捞了捞。

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困。

他在办公室写病历,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发现自己盯着屏幕看了不知道多久。光标停在那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他不记得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也不记得这句话写到哪里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确认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了半杯,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半杯放在桌上,继续写。

那天下午他没有见到江渡。

准确地说,江渡没有出现。

他下班回到家,推开门,房间里是空的。厨房灶台上没有锅,客厅茶几上没有草莓碗,没有保温杯。

一切都在它应该的位置上,就像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他站了一会儿,换了鞋,去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牛奶是上周买的,保质期还有三天。他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喝。

牛奶的味道和平时一样。

第三天,副作用减轻了一些。不那么昏了,嘴也不那么干了。他的情绪好像也比之前平稳了一点。不算好,但不那么低落了。查房的时候跟病人多说了几句话。中午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排骨,吃完了。

同事老周坐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沈愈白说不太想去,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力气了,可以拒绝别人了,不需要找太多借口。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江渡没有来。

第三天的中午、晚上、睡前,他没有出现。

沈愈白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空出来的那半边床。被子是铺好的,枕头也还在,但没有人躺过的痕迹。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想可能江渡今天有事,每个人都会有事。

第四天他没有出现。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的时候,沈愈白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江渡坐在沙发上。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关上,换了鞋,坐到江渡旁边。

“你这几天去哪了?”他问。

“被临时任务叫走了,很紧急。”江渡说。

沈愈白看着他的脸。

江渡的脸和以前一样,五官清晰,眼神温和。但沈愈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江渡比之前淡了一点,像是电视机关了以后屏幕上还有一点余光,你盯着看,能看见一个影子,但你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还在。

“什么任务?”沈愈白问。

江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愈白,说:“你最近睡得挺好的。”

沈愈白想了想,确实挺好的。自从吃了药,他每天晚上都能睡着,中间醒的次数也少了。

前天晚上他甚至没有吃劳拉西泮,就靠舍曲林和身体的疲劳,从十点睡到了六点。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八个小时了。

“嗯,”沈愈白说,“药有用了。”

江渡点了点头。

那天江渡只待了一小会儿,大概不到一个小时。他说了几句关于做饭的话,问沈愈白冰箱里的菜够不够,然后站起来,说他该走了。

沈愈白送他到门口,江渡说“早点休息”,然后关上了门。

沈愈白站在门里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然后没有了。

他没有马上去洗漱。他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江渡的拖鞋。灰色的棉拖鞋,是上个月在超市买的。

两双,一双深灰一双浅灰。深灰的是江渡的,鞋头朝外放着,和他每次脱鞋的姿势一样。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第七天,江渡没有出现。

沈愈白在办公室写完最后一页病程记录,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

楼下的停车场空了一大半,几辆车的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把白大褂脱了挂好,收拾东西,走出医院大门。

他去了医院对面的便利店。门推开,铃铛响了。店员是之前那个年轻女孩,正蹲在货架前面摆货。他走到靠窗那排座位坐下来,那个位子,他和江渡坐过很多次的位子。他看着窗外,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尾灯拖出一道一道的红光,连成线。

沈愈白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货架上拿了一包巧克力面包,付了钱,走了。

回家路上他经过那个公园。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在路灯下看着比白天要粗一些。

他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天太冷了,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走过去了。

他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控灯不亮,他跺了两下脚,灯亮了。

白晃晃的光照在楼梯上,楼梯的水泥面上有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他上了楼,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站在客厅中间。

“江渡?”沈愈白轻轻开口。

没有人回答。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沈愈白开始慌了。

他先去了医院食堂,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从十二点坐到一点多。他每进来一个人就看一眼。

来的不是医生就是护士,偶尔有几个病人家属,但没有江渡。他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又回来坐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等到。

他去了那个半山腰的观景台。

下了公交车,沿着步道走上去。冬天上山的人更少了,一路上只碰到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冲锋衣,大概是爬山的。

观景台上没有人,风很大,吹得铁栏杆嗡嗡响。他靠着栏杆站着,看着山脚下的城市。

白天看没有那么好看,灰蒙蒙的一片,高楼矮楼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他站了大概十分钟,冷得不行,转身下山了。

他去了便利店。

每天晚上都去,坐同一个位子,点一杯热咖啡,等一个小时。咖啡凉了他就再买一杯。店员换了一个男的,不认识他,也没问他为什么天天来。

他坐在那里,时不时看看门口,门开了就看一眼,门关上就把目光收回来。连着去了五天,没有看到江渡。

他还去了公寓附近其他的地方。

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他去药店买过水的那个十字路口,他们看过电影的那个商场,他全去了。

有些地方他印象已经不深了,但他努力地走,看到相似的街角就放慢脚步,看看旁边有没有那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

他问过所有人。

“刘姐,你见过一个叫江渡的人吗?男的,大概比我高一点,二十七岁左右。”

护士长刘姐想了想:“你之前问过了吧?没印象。”

他问住院医小陈,小陈正在写病历,头都没抬。“江渡?谁啊?”

他问保安老张,老张在看手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在找这个人?真没听过。”

他去行政楼调了来访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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