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三短一长。
崔意翻窗进来的时候,额角有汗,但气息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落地无声,反手将窗扇合上。
“将军。”崔意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思域动手了。”
周延抬头。
崔意说得很清楚。赵思域以赵恒的名义下了旨,罪名有三条:私自与朔北皇帝祁正在白水河会面,未报朝廷,形同通敌;岁寒山间谍案主犯苏元启,不交大理寺,私自藏匿;朔北细作苏岁雪,私放出境,送往敌国。
每一条都是周延做过的事。
周延听完,没有说话。这个消息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他已经查到赵思域身上了。
意料之外—他没想到赵思域会现在走这一步。软禁赵恒,假传圣旨,直接摊牌。这不是赵思域原本的计划,他急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第一,他不能被抓住。赵思域列的罪名,表面看都是真的——他确实见了祁正,确实没把苏元启送大理寺,确实把碎雪送去了朔北。朝中大臣不知道这些事是赵恒默许的,赵思域只要控制住赵恒,就能让这些事变成周延通敌的铁证。他一旦被抓,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赵恒暂时不会死。赵思域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皇位,不是谋反。赵恒必须活着,还要当着朝臣的面定周延的罪,甚至主动禅位。赵思域需要的是一份完美的剧本:皇帝认错,皇叔救场,天命所归。
第三,苏元启不会死。她是岁寒山间谍案的关键人证,赵思域会拿她当刀子,不会把她折断。
周延把这些想清楚,只用了不到十息。
“皇城司的人到哪了?”他问。
“已经在路上了。”崔意说,“最多半个时辰。”
周延走到书架前,抽出几份卷宗,又打开墙角的暗格,把最重要的供状、证词、薛烈和独孤渊的画像,全部塞进一个牛皮袋。
“带上。”他把牛皮袋递给崔意。
崔意接过,塞进怀里。
“走。”周延说。
两人从后窗翻出。崔意先落地,周延紧随其后。
昭京的巷子崔意太熟了。他从小在这座城里长大,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堵墙后面是死路,哪条沟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闭上眼睛都摸得到。两人贴着墙根,猫着腰,一前一后,沉默无声,脚步轻得像猫。
第一队皇城司的人从巷口经过。甲片碰撞的声音很近,近到可以听见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的闷响。两人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周延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崔意比他更稳,连呼吸都没乱。
脚步声远了。
周延松开匕首,轻轻拍了一下崔意的肩膀。两人从阴影里出来,贴着墙根继续往前走。不走大路,不翻墙,只走最窄、最脏、最不起眼的巷子。
第二队人从另一条巷子穿过来。两人闪进一条夹道,侧身贴着墙,一动不动。有人在巷口停了一下,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崔意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那人又走了。
崔意松开短刀。
周延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继续走。
他们去的是秦府。秦牧,镇东将军,守了东疆一辈子,威望极高,朝堂上没人敢动他。周延与他素无往来,甚至要刻意避嫌——两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走得太近,是朝堂大忌。
周延去秦府不是碰运气,是深思熟虑。他在出发前就已经把昭京的街巷、赵思域的人手、秦牧的立场都考虑过了。他知道走哪里不会被发现,他知道谁可以信,谁不能信。他去秦府不是因为赌,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将军最懂将军。
赵思域不懂将军。他以为兵权是棋子,以为将军可以随意拿捏。秦牧不懂赵思域,但他会懂周延。
周延和崔意翻过秦府后墙的时候,脚还没落地,一队巡逻的护卫已经围上来了。
“什么人!”
刀光出鞘。崔意挡在周延前面。周延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
动静惊动了正堂方向的人。
秦昭先到的。她手里提着一把短刀,步子快而稳,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没有惧色。
她看到周延,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叫一声“将军”。短刀横在身前,刀刃反射着火把的光。
“周将军?”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翻墙进来的?”
周延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秦牧从正堂出来。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不亮,但沉。他看了一眼被围住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秦昭手里的刀,抬了抬手。
“退下。”
护卫迟疑了一瞬,收了刀,退到两侧。秦昭没有收刀,只是把刀尖放低了一点。
秦牧看着周延。
周延站在火把的光里,衣袍上沾着墙头的灰,头发被夜风吹散了几缕。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狼狈,甚至没有急切。他像站在自己的军帐里一样稳。
“秦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赵思域软禁了陛下,假传圣旨,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通缉我。”
秦牧没有说话。
周延继续说下去。他说赵思域列的罪名——私自与祁正会面,藏匿苏元启,送苏岁雪去朔北。每一条都是他做过的事,每一条都被掐头去尾,抽掉了“奉命”二字,抽掉了赵恒知情且同意的前提。
“朝中大臣不知道这些事是陛下默许的。赵思域控制了陛下,我没法自证清白。”
他说他查到了什么——从岁寒山到苏元启,从苏元启到薛烈,从薛烈到薛冉,到朝堂上那个“看不见的人”。怪病、蛊毒、情报、薛烈假死、独孤渊现身,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手里有证据。”周延说,“但赵思域控制了陛下,我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
接着,他说他来秦府的原因。
“赵思域不敢搜镇东将军府。”他看着秦牧,“我不需要您出兵,不需要您上书,不需要您在朝堂上替我说话。您只需要装作不知道我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
“周延定会找到破局之法。”
秦牧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