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的信送到朔北皇宫之前,祁正已经查到了薛冉。薛冉的消息是靠泠月传送的—那个总跟在他身边的侍女,日前已动身去了东澜。周延的信到了以后,祁正没有立刻动薛冉。不是证据不足,是碎雪还在路上。薛烈和薛冉前后在朔北军中经营了四十年,根深蒂固。若他在碎雪抵达之前动手,消息一旦走漏,薛冉狗急跳墙,他不想赌。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他能为碎雪忍这几天。
碎雪到皇宫那天,祁正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她,而是去抓薛冉。他没有亲自去,没必要。他让韩虎去。韩虎的右翼营同在城北,离左翼驻地最近,调兵最不引人注意。命令是亥初下的:以通敌叛国之罪,立即收押左翼将军薛冉,所有相关人等一并控制,收押死牢,不得走漏任何风声。韩虎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抓。祁正说了四个字:连根拔起。
行动在亥末执行。五百精兵,分三路:一路围左翼大营,不许进不许出;一路直扑薛冉的寝帐,拿人;一路控制左翼所有将领,收缴一切文书、信件、令牌。薛冉的寝帐里没有搜出任何可疑之物,这在祁正意料之中。他没有连夜审他,不是不审,是不着急。他把薛冉关在皇宫地牢里,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探视。然后开始清理:左翼军中与薛冉往来密切者一律停职,薛冉的旧部全部调离原职,薛冉经手过的所有军报、情报、人事调动全部封存待查。一夜之间,薛烈和薛冉在朔北军中四十年的根基被连根拔起。这一切,都发生在碎雪熟睡的时候。
周延带着苏元启回到昭京后,没有将她送入大理寺,而是安置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周家军的暗桩,守备严密,外人不知。苏元启没有问这是哪里,也没有问自己会被关多久。她知道,她的命运将由昭华朝堂来决定。
安顿好苏元启,周延连夜进宫。赵恒在御书房等他。周延将这几日查到的消息一一禀明:岁寒山掌事苏元启承认通过岁寒山为薛冉传递情报、接应商队;昭京的虫草经岁寒山入境,商队在岁寒山消失;蛊毒来自东澜;东澜定澜王在二十年前大战后凭空出现,对朔北和昭华的动向却了如指掌,经查实,此人正是二十年前战死的朔北左翼将军薛烈;其子薛冉被留在朔北军中继续潜伏,现已被祁正拿下。至于昭华这边是何人与之勾结,还在调查中。此事是苏元启一人所为,岁寒山其他人概不知情。
他没有提碎雪。没有提她的身世,没有提她和苏元启的关系,没有提她和薛烈的关系。碎雪只是岁寒山的一个大夫,已被祁正请去给太皇太后治病。这是他对赵恒说的,也是他唯一瞒下的事。
赵恒听完,沉默了很久。“岁寒山的掌事,现在在哪?”
“在暗桩里。怪病一案,大理寺内部尚未肃清,人送进去不安全。”
赵恒没有追问。“你打算怎么办?”
“顺藤摸瓜。薛冉被抓了,朔北那边祁正会审,昭华这边还要接着查朝中的内应。”
赵恒看着他。“有方向了?”周延摇了摇头。他心里有怀疑,但没有实质证据之前,他不想妄下结论。
赵恒没有再问。“去吧。需要什么,直接来找朕。”
周延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周延启程回昭京的第二日,赵思域就知道了。皇城司的消息比周延的脚程快得多。他知道周延从岁寒山带回了苏元启,没有送大理寺,而是藏在了周家军的暗桩里。他知道碎雪被朔北的暗卫接走了,也知道带队的是惊蛰。他知道祁正对薛冉动了手,一夜之间连根拔起。赵思域把所有的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让人去请周延。以舅舅的身份,请外甥过府叙话。理由是“你从北疆回来这么久,也没好好过府来吃过一顿饭”。
周延到的时候,是傍晚。赵思域的书房已经掌了灯,窗下摆了一桌家常菜,都是周延小时候爱吃的。他坐在桌边,看到周延进来,招了招手。“来。坐下。先吃饭。”
周延在他对面坐下来。赵思域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面前。周延端起来喝了一口。
“瘦了。”赵思域说。
“还好。”
“你舅母最近常念叨,延儿回京怎么也不来?她是惦记你。”
“让舅舅舅妈费心了。”周延起身鞠了一躬。
“坐。”赵思域摆摆手,“我告诉她你查的案子关系重大,诸事缠身,一得空就会来的。”他夹了一筷子笋,放在周延碗里。“岁寒山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周延放下汤碗。“差不多了。苏元启承认了,岁寒山的事是她做的。虫草从朔北过来,经岁寒山中转,商队在岁寒山消失。”
“她一个人做的?”
“她说是她一个人。”
“你信?”
周延没有回答。赵思域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那个苏大夫—苏碎雪,她跟着你去了不少地方。她知道苏元启做了这些事吗?”
周延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思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祁正那边呢?我听说他把左翼将军抓了?”
周延看着他。皇城司的消息确实快。“东澜的人,安插在朔北军中二十年。”
赵思域摇了摇头。“二十年。”他又喝了一口。“东澜这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昭华有没有人参与?”
“还不清楚。”
赵思域放下酒杯。“你打算怎么办?”
该查的接着查。有没有内应,大理寺内部的阻挠,孙元春的死。周延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赵思域。“舅舅,你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朝堂内部有没有人参与其中?”
赵思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种话不能随便说。没有证据,谁都不能信,也谁都不能轻易怀疑。”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查案归查案,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