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至侨从外公葬礼上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反常得让孙坏很不习惯。

校公告栏常年挂着的风云人物，蔺至侨从小就是老师另眼相看的香饽饽，再加上总是安静克制，好学生形象屹立不倒。

反观孙坏，一个体育特长生，课上一半逃一半，学期评价手册上永远是最低分，小时候但凡跟蔺至侨呆在一起，不论缘由，坏事总落他头上。

孙坏嘴笨，有苦说不出，只有他知道，蔺至侨从小就一肚子坏水。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跟着蔺文堂在剧组泡着的缘故，除了摄影的天赋，他演技也是一流。

那天回来后更加寡言乖张，像受了什么刺激，休息日在影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叫人打球也不去，原本扫街的相机放在柜子里吃了一阵子的灰。

房门一打开，靠墙画架上还有上色未致一半的速写。

满地的画纸，空白的完稿的，被揉成一团的，让人无从下脚。

孙坏转着羽毛球拍：“走，吃饭去。”

蔺至侨坐在高脚椅上脑袋靠着墙，仰头喘气，眼神极具侵略地盯着未完成的画：“没空。”

孙坏蹲下，在地上看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犯什么病，你跟吸了似的。”

满地的姑娘，还都长着同一张脸。

孙坏惊讶地看向蔺至侨。

他霎时就明白蔺至侨在房里干了什么。

孙坏看破不说破，不过就是做了每一个青春期男生都会做的事情罢了，他十分淡定地问：

“这谁？”

孙坏拿起一张仔细端详，细眉大眼高鼻梁，五官很精致，眼角有颗痣，好看倒是挺好看，但他这种不懂艺术的人压根看不出画出来的人有什么区别，觉得所有二维都长得差不多。

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有什么特别的，好像只有蔺至侨能看出来。

蔺至侨语气满是被打断的不耐烦：“不认识。”

“出去。”

不认识就画别人，这不变态吗？孙坏骂他有病，识趣地关门。

那段时间蔺至侨的创作欲格外旺盛，就像一望无边的荒原有人在前方燃起了火把，没等他走上前，火把就被扔向空中。

噌！的一声，远处荒原火势疯狂蔓延开来，火焰直直烧进他的瞳孔中。

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心炙烤，心脏总是跳动的剧烈，除了画下来，试图一点点浇灭，蔺至侨别无他法。

但似乎无济于事，火势愈发剧烈。

快感与痛苦常一同来袭，每至半夜，都会浮现出同一张脸，然后惊醒，失眠。

蔺至侨以为自己病了，某天放学恰逢蔺文堂摄影助理来家里取东西，随口聊了两句。

“哥，有没有心理医生推荐一下。”他问。

没把人吓够呛，镜头差点掉地上，小哥撑在玄关无奈道：“有这种自救意识还不错。”

“但我得恭喜你。”

蔺至侨攥笔的指腹纹路都快被画纸磨平了，皱着眉问：“恭喜？我都快病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小哥看穿一笑，用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恭喜你。”

“找到了灵感缪斯。”

什么灵感缪斯，蔺至侨不明白，他有天赋，还天道酬勤，靠的是自己，不是什么缪斯，他不信鬼神之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觉得是扯淡。

“灵感缪斯，是比毒品更让人上瘾的东西。”

蔺至侨闻言愣住，上瘾？他想起那天孙坏说自己像吸了一样，无端出现的欲望抓着身体每一个部位，热潮倾泻而出，连带着脑神经，也在描摹欲望的形状。

那几天，他的状态的确和以前很不一样，不论是多巴胺还是肾上腺素，都像是休眠许久的火山涌动着热浪翻滚出来。

为了首次参加的泰特国际摄影展，他准备了整整两年，抄起相机从凌晨到日光微明，蔺至侨觉得当时他一定听漏了半句话，灵感缪斯与毒品一样拥有副作用，他开始无法脱离依赖。

日光微明时取景器中光影会发生变化，运气好可以捕捉到变化的分界，夜幕与晨光会出现在同一张画幅之中，为了锻炼按击快门的稳度，降低画面抖动，每天的练习必不可少，身背紧贴墙面，掌心摊平托着盛满水的碗，日复一日，直到水不会流出一滴来。

缭绕在空中的晨雾还未散去，曦光透过层叠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风一吹，忽明忽暗，一扇窗被艰难地推开。

“师傅，就装在这儿吧。”

乔杏跑去厨房给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大哥拿水，上次来修空调的也是这大哥，本来约好的是上午十点，知道乔杏好说话，自作主张就调了时间，说是趁着周六多接了几单，时间凑一块去了，没办法只好提早一个多小时就来了。

辛总给她两天时间考虑如何处理，还不是想让她配合他们将蔺至侨推出去，又或者，要她主动将自己和蔺至侨一同推出去。

谁会关心一个半隐退摄影师的动向，新闻版面每天的新鲜事压根装都装不下，用抄袭、试水这种字眼调动情绪的手段，乔杏总觉得很熟悉，她好歹也是个学新闻的，如今干的工作不对口，但不代表会被这种报道牵着鼻子走。